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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章 想當初,如果嫁給了他會怎樣?

        作者:黃曉陽 發表時間:08-04

        那輛殘破的客車行駛在仲秋的山原。原上一片肅殺,土地裸露著,死一般的沉寂,樹木光禿禿伸展著,在湛藍的天幕間書寫著絕望。車上好幾個人在嘔吐,嘔吐得最厲害的是方夢白。發現女兒正在發燒時,她已經拍出了給彭陵野的電報,也買好了車票,并且車站的廣播里正在播報進站消息。前往靈遠的車一個星期才只有這么一趟,錯過今天,就得等一個星期。她以為女兒只是受涼感冒,狠了狠心,爬上了車。

        方子衿看著懷中的女兒。方夢白剛剛吐過,整個臉白得像一張紙。女兒正在發高燒,額頭燙人,嘴大張著,胸部急劇地起伏,喉嚨里像有什么堵住一般,風箱一樣扯著呼呼的響聲。方子衿的心都碎了,她想,女兒如果有什么三長兩短,她真的不想活了。她不明白這個世道到底是怎么了,自己受了這么多的罪不說,孩子也要跟著自己受罪。這一切都是為什么?她心里有無數為什么,不知道該向哪里發問。

        破車經過兩天的顛簸,終于轟轟隆隆開進了車站。方子衿心里唯一的期望,就是下車時能第一眼看到彭陵野。她抱著已經昏迷的女兒下車,四處看看,沒有見到他的身影。她已經顧不得許多了,連車頂上的行李都顧不上,抱著女兒就往縣醫院狂奔。上車時,司機好心地幫她將被子、箱子一類東西放上了車頂,此刻見她只顧著往外跑,追著她喊:喂,同志,你的行李忘拿了。她一邊跑一邊說,司機同志,我女兒昏過去了,我要送她去醫院,求你幫個忙,幫我把行李搬下來。

        車站和醫院間的距離不短,方子衿一路狂奔。女兒畢竟八歲了,幾十斤的重量,跑了四五百米之后,她已經渾身無力,雙腿發抖,無力支撐身體,摔在地上。她知道自己不能躺下,否則,女兒可能沒命了。她強撐著爬起來,繼續向前沖。沖出幾十米,再一次摔倒在地。不知這樣摔了多少次,速度是越來越慢。她的身上已經粘滿了街道上的灰塵樹葉,這些灰塵和汗水混在一起,令她面目全非。不知道第幾次摔下去時,她的力量已經無法令自己站起同時將女兒抱起。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就算是爬,也要爬到醫院去。

        有一個男人走過來,對她說,你怎么啦?她汗水和著淚水說,我女兒昏過去了,要立即送醫院搶救。男人二話不說,一把從她懷里抱過方夢白,向前跑去。跑了兩步才想起她,轉過頭來看,見她剛剛艱難地支撐起自己。他放慢了腳步,問她,你知道醫院怎么去嗎?她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拼著最后一點力氣說,求你快點,我會去。

        雖然不用抱女兒,畢竟力氣已經耗盡。方子衿竭盡全力向前跑,速度十分慢。到了醫院門口,她幾乎無法再跑了,渾身一軟,再次撲倒在地。她支撐起來,用手的力量抓住能夠抓到的所有東西,使得自己的身體向前挪動。醫院門口很多人,全都站下來,以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顧不得那么多,以盡可能快的速度向醫院門口爬過去。

        方子衿爬到急診室門口,聽到一個男人在大聲地發脾氣。她爬過去,扶著門框站起來,看到那個男人抱著她的女兒,正和一名護士大聲爭吵。男人說,你們怎么當醫生的?人命關天,你們就這樣兒戲?你們院長呢?把你們院長叫來。護士說,醫院都在政治學習,政治學習是大事,誰敢缺席?男人說,政治學習也要救人啦,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是毛主席的指示,你們醫院門口不是貼著大標語嗎?護士說,這個我不知道,政治學習是上面定的,你問上面去。

        方子衿認識面前這個護士,姓伍。她原有痛經病,上次來巡回醫療的時候方子衿給她開了幾劑中藥,不光治好了她的痛經,而且月經期也正常了。她對姓伍的護士說,小伍,你不認識我了?姓伍的護士瞥了方子衿一眼,眼皮一翻,說你是誰呀,我應該認識你嗎?方子衿急了,一下子跪在她的面前,說小伍,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兒,快給她打氧好不好?姓伍的護士說,你說打氧就打氧的?打不打氧,要醫生說了算。方子衿說,小伍我求你好不好?我是從寧昌調來的婦產科大夫方子衿,只要你救了我的女兒,我做牛做馬報答你。

        姓伍的護士猛地愣了一下,認真看了她一眼,說,你是子衿姐?你怎么這個樣子了?方子衿說,別說這個了,快點給我孩子打氧吧。姓伍的護士態度大變,讓那個男人將孩子放在床上,她自己跑出去推進了氧氣瓶,又叫了一個護士來幫忙。

        書記兼院長王文勝聽說此事后,立即趕過來。王文勝問候了方子衿一句,立即去看她的女兒。方子衿全副身心撲在自己的女兒身上,竟然不知道那個送孩子來的男人什么時候走了,她連感謝的話,都沒說上一句。

        看到女兒的情況已經穩定,方子衿才跟院長一起去院長辦公室,給彭陵野打了一個電話。她說,陵野是我,你沒有收到我的電報嗎?彭陵野嗯嗯啊啊了幾句,不說收到也不說沒收到,問她,你在哪里?她說,我在醫院。彭陵野聽了這句話似乎很生氣,說你不先回家去醫院做么事?你心里還有這個家嗎?方子衿不想剛來就和他吵架,耐著性子說,不是的,發生了一點特殊情況。不待她說完,他打斷了她,說你不要找借口了。算了,不和你爭了。我還有事,你自己回家吧。說過之后,掛斷了電話。

        方子衿愣在那里,強忍著眼淚才沒有流出來。

        當初胡之彥對她說,彭陵野是想利用她調進寧昌才和她結婚的,她完全不相信。接著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情。胡之彥喝安眠藥自殺送到醫院急救,李淑芬借助這次事件發動了一場針對方子衿的戰爭。李淑芬在衛生廳、教育廳以及醫學院大鬧,說方子衿勾引胡之彥,兩人有了曖昧關系,她是無法容忍才跑到醫院去鬧了一場,方子衿卻抓住這次事件倒打一耙,一方面向各方面施加壓力,要求組織上處分李淑芬,另一方面,給胡之彥施加壓力,要他和李淑芬離婚然后娶方子衿。奇怪的是,這種無稽之談,竟然有人相信,整個系統都開始同情李淑芬,方子衿倒成了洪水猛獸。不僅如此,學院政工科一次又一次找她談話,了解她和胡之彥的關系,讓她寫一份又一份情況匯報。方子衿對此一概否認,學院政工科認為她不老實,向組織隱瞞了事實真相,給她開了半個月的學習班。每個月學院都要組織兩三次批斗會,批斗的對象五花八門。尤其是毛主席關于階級斗爭論述發表之后,批斗會更加頻繁,不僅學院開,各個系也開。每次召開這類的批斗會,政工科都通知方子衿去站臺。

        胡之彥自殺事件之初,吳麗敏是堅決站在方子衿這邊的。她認為胡之彥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自殺,而是做給方子衿看的,是他的一種手段。吳麗敏得出這種結論的依據是,胡之彥選擇了一個女兒帶著幾個同學在家做作業的機會喝安眠藥,他的女兒很早就發現了這一情況,只是這孩子腦子不太聰明,以為父親睡了,沒有理會。后來,方子衿一次又一次被拉去陪斗,吳麗敏開始意識到,如果和她繼續保持密切來往,定會影響自己的政治前途,便開始和她疏遠。而彭陵野不僅不理解她關懷她,反而怪她得罪了胡之彥和李淑芬,將自己調動的事給誤了。

        恰在此時,李淑芬抓住一次機會,一腳將方子衿永遠地踢出了自己的視線。

        新中國建立后,醫學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尤其是在困擾多年的流行疾病防治方面,成果卓著。作為醫生,方子衿很清楚,建國之初,有四大疾病嚴重威脅著人們的生存。天花、肺結核、小兒骨髓灰質炎以及血吸蟲病,每年都奪去數以十萬計的生命。雖說根治這些流行病有賴于醫學的突破,但如果沒有一個對人民負責的政府,沒有切實可行的醫療措施和手段,那也是枉然。拿血吸蟲病為例。這種病為害中國由來已久,歷朝歷代均束手無策。新中國成立后,毛主席發出號召“一定要消滅血吸蟲”,政府制定了一個全面根治綜合治理的方案。在這一方案指導下,全國掀起一次滅釘螺的群眾高潮,各省市成立滅螺指揮部,帶領滅螺突擊隊和醫療隊深入疫區。經過幾年的奮斗,血吸蟲病被基本消滅。毛主席激動得徹夜難眠,寫下兩首著名的詩篇,大贊“借問瘟神何所往,紙船明燭照天燒”。同時,毛主席還作出批示,指示醫療機構不要老是呆在大城市,應該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主動送醫送藥下鄉。

        為此,省衛生廳多次開會研究落實措施,最初的設想,是將巡回醫療作為一項長期制度堅持下去,讓省里所有的醫生輪流參加巡回醫療隊。正在這時候,李淑芬提出一項建議,她說,毛主席不是號召醫務工作者和醫療機構不要老是呆在大城市嗎?巡回醫療要搞,同時,我們能不能向基層充實一部分醫務工作者?比如將省城各大醫療機構的主治以及主任一級專家,下放一些。在此基礎上,省衛生廳提出一個醫學專家下放方案,采取自愿報名的方法,由省城抽調一部分醫務工作者充實地區以及縣市一級醫療機構,再由地區以及縣市抽調一部分人充實公社。

        衛生廳以為,只要發出號召,肯定報名者云集。建國初期,政通人和,但凡政府有號召,民眾踴躍,一呼百應。但五十年代后期,運動一個接著一個,自一九五七年反右之后,接下來又是大煉鋼鐵“大躍進”。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中蘇關系惡化,蘇聯撤走專家,威逼中國還債,與此同時,“大躍進”的后果顯露,連續幾年大饑荒,日子越過越艱難。人們開始明白,越到基層越苦,自上而下,形同流放,且永無翻身之日。政府不愿看到這種現象,開始在幕后做黨團員的思想工作,鼓動一些黨團員報名。有人下去了,再沒有上來的機會。同樣的事情一再發生,人們自然不肯再信,主動報名者越來越少。

        省衛生廳急得一連開了多天會議。李淑芬再次提出建議,將那些出身不是太好的,夫妻一方在下面的以及走白專道路的典型以組織名義調下去。省衛生廳接受了這一建議。李淑芬提出的三大條件,方子衿全都符合。方子衿甚至可以肯定,李淑芬所提出的建議,其實就是要將她從省城趕到下面去。

        得知這一消息,方子衿如五雷轟頂。她去找衛生廳和教育廳,人家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她。孤苦無依時,她希望得到來自丈夫的情感支持,去郵局打長途電話,把這個消息告訴彭陵野。那時,她抱著話筒,感覺就像抱著彭陵野,也像是抱著最后一根救命繩索。然而,當她對著話筒痛哭失聲的時候,電話線的另一端卻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過了不知多長時間,電話中傳來了忙音,對方將電話掛斷了。她突然想起胡之彥說的那些話,猛然驚醒。難怪彭陵野會掛斷她的電話,難怪他不到車站接她母女。她以為到了靈遠,自己就是回家了。現在才知道,那個家只是彭陵野的家,而不是自己和女兒的家。無論如何,她不能住到他家去,否則,將來會有受不盡的苦。

        王文勝見她神情有些異樣,以為她在擔心女兒,勸她不用擔心,孩子主要是因為風寒感冒,加上暈車又缺氧,肺部受了影響。好在可以用青霉素,病情應該可以很快控制。又突然想起她的組織關系,說,你的行李呢?先把組織關系辦了吧。

        方子衿這才想起自己的行李還在車站,心中大急。王文勝是個非常和藹的領導和長者,對她說,別急,車站我們熟,我派個人去拿回來。正說著,有一名醫院的干部進來向王文勝報告說,剛才車站有一位姓盧的司機把方醫生的行李送來了。方子衿打開行李,拿出調令交給王文勝,趁機向他提出要房子。王文勝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下來,說房子醫院里有,我給你兩間吧。房子差點,先湊合一下,以后有了更好的房子,我一定優先考慮你。

        女兒的病情沒有完全控制,當天晚上,方子衿陪著女兒在病房里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照顧女兒吃過早餐,她去看房子。房子在醫院的最后面。還沒有到達房子,只是遠遠地看了一眼,方子衿就感到心中一涼。那房子太破舊了,下半截是石頭砌成的,上半截是土坯,蓋著黑色的瓦。墻已經很殘破,瓦則更破,還有那些窗戶,沒一扇好的。越往前走,她心中的沮喪越重,就像是透心的嚴寒緊緊地包著一般,渾身都是涼的。看清自己那兩間房的門時,她已經無力抬動雙腿了。門是木質的,呂字形門框,上下用兩塊木板鑲著,涂上紅色的油漆那種。可現在,下面的木板基本上沒有了,上面的也已經破了,油漆剝落。一些雞呀狗呀鼠呀什么的,通過破了的門鉆來鉆去。門的兩邊,堆著一些不知從哪里來的枯草,上面滿是雞屎豬糞。

        雖然失望,畢竟是自己住的地方。她彎下身去,想將那些枯草弄走將門打開,頓時一股惡臭撲面而來。方子衿連忙用一只手去捏住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抓那些草。費了老大的勁,終于將門前清潔了。她想找地方洗手,轉身看看,見這排房子的盡頭有一個水池,池子邊有一只水龍頭。她走過去,伸手去擰龍頭,發現那龍頭太長時間沒用,已經生銹,根本擰不開。她不得不去前面一排房子前洗了手,再回到自己的房前,掏出鑰匙打開門。

        往里面一看,她再一次天旋地轉。房間里有很多老鼠,打開門的那一瞬間,老鼠們驚慌失措,四處逃散,甚至有兩只慌不擇徑,從她的腳邊逃出門去,嚇得她慘叫連連。房間的面積不算小,一間有二十來平米,中間沒有隔墻。兩間都是單獨的,沒有門相通,只有一扇門通向外面。前后各有一扇窗子,前面的窗子還算大,后面的窗子極小。墻上批的灰已經大面積剝落,灰一塊黑一塊白一塊的,孩子們在上面畫得亂七八糟。地上鋪滿了各種動物的糞便和不知從何而來的雜草,墻上布滿了蛛網,天上沒有天花板,可以看到房梁,梁上吊滿了揚塵,像是一些黑色的樹掛。墻根下有無數的鼠洞,每一只洞邊都堆著很大一堆積土。因為窗子沒有玻璃,風從一扇窗口進來,在房間里打幾個旋兒,又從另一個窗口出去。寒風裹挾著積塵,在房間里漫舞,那些雜草也就翩然而動,訴說著一種蒼涼意境。

        要在這里安頓下來,需要置辦多少物品?床沒有,鍋碗瓢盆沒有,爐灶沒有,甚至連最簡單的油燈什么的都沒有。一個再差的家,也得有幾百塊錢的家當吧。她哪里去弄這些錢來建立這個家?她沒有人可依靠,一切都得靠自己。

        她離開房子,先回病房看了一下女兒。女兒在輸液,已經睡著了。她又去了醫護辦公室,自己的行李放在那里。她翻找半天,換上一套破舊的衣服,又順手拿了一條毛巾,轉身去了醫院后勤科,借了一些工具,水桶竹竿掃帚鐵鍬什么的。她將這些工具捆扎在一起,用鐵鍬挑著,返回房子。

        首先,她得將房間簡單地清理一下,里面的各種糞便太多,干的濕的都有,還有厚厚的灰塵、零亂的草。為了不使清理時揚起的灰塵太多,她先往房間里灑水。從前面一排房子里提水到這里,有接近一百米的距離,這對她不算什么。麻煩在于她灑了五桶水,那些灰塵還仍然是灰塵。灰塵實在太多太厚,水灑少了,留在上面的只是一些濕跡,如果灑得太多,成泥了。她不得不放棄灑水的念頭,拿出毛巾,將自己的頭包了,將口捂了,用竹竿綁上掃帚,開始清理屋頂上的揚塵。那揚塵也不知怎么上去的,吊成一掛一掛的,每掛落下來,就是黑黑的一團。然后拿起大大的竹掃帚往外掃那些灰,頓時灰霧飛揚,滿屋子迷蒙。將兩間房稍稍清理完,她滿身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

        干完這兩件事,接下來就得對付那些老鼠。她拿著簸箕,到外面撿了許多石頭,大的小的都有,一點點填進那些鼠洞里,又挖來一些土,將那些鼠洞填平,揮起鍬,將新土夯實。她想,該死的老鼠,我將你們的洞堵了,看你們還能不能到我家來搗亂。

        正在填老鼠洞的時候,王文勝來了。他說,這些事哪里是你做的?讓陵野請幾天假回來幫你呀。他指著墻然后又指著窗子說,這墻該重新批一下檔,再刷一層灰。還有那窗戶,沒有玻璃怎么成?冬天就要到了,這里的北風你是沒有領教過,像刀子一樣,能將人的肉刮下來。還有那門,怎么也得修一修。這樣吧,我讓人給你運兩車沙兩包水泥來,再給你一些木料。

        方子衿覺得自己好無助。她來到這里,原是想依靠彭陵野的,他是她法律上的丈夫。可是,她一踏上這片土地就猛然醒了,知道這個自認為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原來是最不可依靠的。那一瞬間,她想到了遠在天邊連見一面的機會都沒有的白長山,想到了對自己一往情深多少年來一直在暗中幫著她和女兒的陸秋生。離開寧昌的時候,她走得很突然,走得悄無聲息,甚至都沒有向陸秋生告別。他如果找不到自己,不知會怎樣?她也想到了自己的老師余珊瑤,她就在這個縣里,在那個自己異常陌生的農場。當初,余珊瑤被流放到這里的時候,會不會比自己更無助?

        她猶豫再三,還是向王文勝提出請求。她說,王院長,你在這里熟,能不能幫我請一個木工?對了,要打灶,還要接水管到屋里。這些事我都不曉得么辦,你能不能幫我找個人?工錢我來出。王文勝不解地看著她,說你怎么舍近求遠?陵野是靈遠縣城的一個人物,朋友多得很,只要他出一句聲,就能招幾十個人來,不用一天就干完了。上次你們醫療隊住的那地方你記得吧?開始比這里還差,就是他一句話,一個星期天就整成那樣了。

        方子衿想說點什么,最后還是猶豫了,跟著王院長一起去辦公室,給彭陵野打電話。方子衿說,陵野,是我。彭陵野不待她說完,頓時大聲地斥問,你還知道打個電話?昨天晚上你去哪里了?她想說自己在醫院照顧方夢白,孩子病了。可剛說了我在醫院四個字,彭陵野就暴跳如雷,說醫院醫院,你只知道醫院,除了醫院你還知道什么?方子衿耐著性子聽他在那一端大喊大叫,直到他語氣稍歇,她才說醫院給她分了兩間房子,問他能不能找幾個人修整一下。彭陵野愣了一下,似乎需要時間對此事作一個判斷。他在充分判斷之后說,好吧,不過我現在沒時間,過幾天吧。方子衿說,那怎么行?我得有地方住呀。彭陵野說,你怎么沒地方住了?這些年,我難道住露天的?方子衿說,你最好明天找幾個人弄一弄吧。彭陵野一下子火了,說你讓弄就弄?你以為你是誰呀?彭陵野沖著電話一陣咆哮,方子衿握著話筒呆在那里。

        王院長坐在旁邊,感覺他們談話的語氣不對,抬起頭來看著方子衿,見她的臉色不好,眉毛皺在一起,嘴唇緊緊地抿著,鼻子一會兒向左歪一會兒向右歪。他正想勸說她幾句,卻發現兩滴清淚突然從她的眼眶溢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滑落。她抓著話筒站在那里,除了眼淚的滑落,再看不到一點動作。王文勝等了半天,知道電話的另一端肯定是掛上了,向她揮了揮手,似乎想說點什么。再一想,怎樣勸都不太適合,便從她手里接過話筒掛上,說,小方,別急別急,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們一起來想辦法。

        經過這一番折騰,方子衿更加明確地看清了一個事實,自己當初嫁給彭陵野錯得太遠了。無論如何,她不能住到彭家去,即使心力交瘁,她也得將家安下來。將病房里的女兒料理過后,她再一次來到自己的房子。打開門一看,昨天費了老大辛苦填上的那些老鼠洞,今天已經面目全非,剛填的新土再一次被刨了出來,房間里又出現了許多個大小不同的洞。她站在那里,心中對這些老鼠充滿了惱恨,真想找個地方痛哭一場。在這個世界上,人欺負她不說,連這些小小的老鼠也欺負她,而她竟然無能為力。她知道自己面臨一場和老鼠的戰爭,她希望這些可惡的老鼠跳出來和她戰斗,那時,她將不再怕它們,她會揮舞手中的鐵鍬,將它們一個人打得血肉模糊,肢殘體缺。然而,她甚至不知道該怎樣打這場戰爭,狡猾的老鼠們躲在暗處和她周旋,別說是正面和它們戰斗,就是連它們的影子都撈不到。她呆呆地站在那里,腦中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身邊有人說話了,問她為什么站在這里發呆。她轉身看了一眼,見是王文勝。他的身邊跟著兩個人,那兩個人推著兩架板車,車上堆滿了許多東西。方子衿指著那些老鼠洞說,這些該死的老鼠,我恨死它們了。王文勝擺了擺手說,你把人家的家給填了,人家當然要找你算賬。方子衿說,王院長,我都氣死了,你還有心開玩笑。王院長說,扒開了好,我還擔心它們不全扒開呢。說過之后,轉身對那兩個工人說,你們開始干活吧。他指著木工說,這兩扇門還有窗戶,你看怎么修一下。然后又轉向泥瓦工說,你過來,我們來籌劃一下。

        方子衿站在那里,看著王文勝指揮泥瓦工,在這里搭一個水池,這里打灶,最好是兩個灶,一個燒柴一個燒煤。他又轉向方子衿,問她這樣行吧?一個灶恐怕不行,煤供應不足,一個月的煤票不夠用。冬天來了,家里有孩子要烤火,那就更不夠了。所以,還是燒柴好,既省錢又省事。方子衿心里充滿了感激,說我也不知道該么辦,院長你說怎樣就怎樣好了。此前她一直對王文勝的印象不是太好,覺得他沒什么男子氣,婆婆媽媽的,話特別多而且特別碎。現在才意識到,這樣的男人心細,考慮問題周到,會體貼人。

        向兩個工人交代完畢,王文勝轉向方子衿,說,現在我們一起來對付這些小家伙。他從板車上拿下一只袋子和一只線手套,對方子衿說,里面裝的是老鼠藥,你往每一個洞里放一把,剩下的,放到外面去,明天,這些老鼠就不會來煩你了。

        方子衿戴上手套,抓起老鼠藥放進洞里。她心里怨恨著這些老鼠,或者說怨恨著所有該怨恨的。那隱藏在心底的怨恨經過了長時間的發酵,此時終于有了發泄對象。王文勝叫她往每個老鼠洞里放一把拌了老鼠藥的稻谷,她卻放了兩把,還嫌不夠解恨,又加小半把。王文勝見她這種放法,說小方,這不行,一個洞就一兩只老鼠,你放太多就浪費了。而且,外面老鼠更多,你全放洞里了,外面就沒了。

        王文勝的方法果然有效。方子衿還擔心總會有些漏網之魚,可隔了一晚再來看的時候,面前的一切令她想起白長山描述過的大戰后景象,雖然沒有殘陽如血,沒有彈痕遍地,沒有殘磚頹瓦,卻也尸體橫陳,觸目驚心。

        忙了五天,總算將這個家清得像個樣子。床是打借條從醫院借來的三張病床,里面用兩張拼成一張大床,外面擺一張小床,中間拉上一道布簾。王文勝也不知怎么向醫院職工說的,竟發動各家各戶給她捐助,這家給了一只碗,那家給一張凳子。自然,人家好東西新東西不會拿出來,碗是補過的,凳子是缺腿的,玻璃是殘破的,筷子是長短不齊的。好在王文勝找來的這兩個工人手藝很好,修一修整一整,拼湊成一個家了。

        自己來靈遠已經六天,彭陵野竟然不聞不問。對于此事,方子衿不敢想,想起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淚腺。現在她也沒什么好想的,只盼著女兒的病快點好,自己在這里立下根來。沒有男人沒有愛又怎樣?她自己一樣可以生存,可以撐持這個家,可以把女兒教育成人。她將剛剛安頓好的家最后清理一遍,心想,明天可以上班了。王院長對自己如此照顧,不就因為她是省里來的名醫嗎?她如果不好好工作,對不住院長的一片良苦用心。

        恰在此時,王文勝風風火火地跑來,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傳來了。他的聲音顯得有些驚慌,失去了平常那種溫柔細碎,像砂子打磨過,有些沙啞。他大聲地叫道,小方,小方你在嗎?快跟我去急診室。方子衿沖出門,問他出了么事。王文勝說救命,快。她顧不得鎖上門,跟著王文勝向前跑。原來,婦產科昨天半夜接了一個待產婦,今天清晨產門全部打開時,才知道是逆生,腳先出來了。這種情況,如果在大醫院,肯定要剖宮,可縣醫院條件不夠,有手術室卻沒有醫生,這類手術不敢做。婦產科那個姓梁的摘帽右派只好人工接生,豈知孩子剛剛出來,產婦便大出血。醫院采取慣常的止血措施,卻一點效果都沒有。眼看產婦快不行了,王文勝急得沒法,才跑來請方子衿去救命。

        方子衿見到面前的情景時,有些發昏。產婦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上半身穿著一件單衣,下半身完全赤裸著。在她的身下,是一大攤血,旁邊有一床白色的棉被,已經是血跡斑斑。一名男醫生將雙手壓在產婦的胸部,一下又一下猛壓。他甚至沒來得及取下沾滿血的醫用手套。王文勝見狀問道,情況怎么樣?那名做心臟按摩的醫生沖他擺了擺頭。王文勝急了,大聲叫道,快打強心針呀。醫生說已經打過,沒有用。方子衿站在那里,看著滿地的鮮血和那張白得像紙一樣的臉,心中在想,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說,產婦在醫院里,搶救及時是可以止住血的。

        醫生又進行了一番努力,不得不向院長宣布,患者已經死亡。他的話音剛落,急診室里傳來一陣絕望的哭聲。方子衿以為是病人家屬,心中頗為怪異,病人家屬怎么進這里來了?轉頭看時,發現哭聲是梁醫生發出的。她剛才一直蹲在急診室的角落里,方子衿進來時沒有見到她。聽到患者死亡的消息,她渾身一軟,坐到了地上,撕肝裂肺地大哭起來。聽到里面的哭聲,死者家屬在外面坐不住了,一下子沖進來,抓住院長問他老婆怎樣了。院長只好告訴他真實情況,請他節哀順變。死者的丈夫愣了那么幾秒,突然像瘋了一般沖向在屋角大哭的梁醫生,對她拳打腳踢,說她是殺人兇手。

        這一鬧,醫院便亂了起來。方子衿不熟悉情況,覺得留下來也不能起作用,而且還要去看望女兒,因此在亂成一團糟的時候悄然離去。

        正式上班的第一天,方子衿先去了一趟院長辦公室。王文勝在那里唉聲嘆氣,話也突然少了。方子衿說自己今天上班,他只是應了一聲,似乎完全沒有聽懂她所說的意思。方子衿退出來,向其他同事打聽,才知道昨天那個死者的丈夫向縣公安局報了案,縣公安局得知梁醫生是一名摘帽右派,認定是階級斗爭新動向,派人將她抓走了,據說有可能定為謀殺罪。方子衿在心中大叫一聲,這不可能,醫生沒有不想治好病人的。何況,即使梁醫生操作失當造成大出血,按常規采取緊急處理,是可以止血的。最終產婦出血不止而死,應該是技術以外的原因。

        來到診室,見門口圍了一大圈人,人們在那里議論紛紛。有人因為沒有醫生而大發牢騷,有人說起梁醫生被公安局抓走的事,所有人便圍在一起問情況。方子衿經過時,聽到一些議論。她原本對此不感興趣,后來聽說其中一個人和死者是鄰居,便停下來聽了幾句。

        那個女人說,唉,你們不知道,她可真是慘呀。剛生下來就沒了媽,她父親一個人帶著她和兩個哥哥。他大哥在十八歲的時候,和人打架,被打死了。二哥呢,好不容易到了二十二歲,準備結婚了。結婚要家具呀,沒有錢買,就進山去偷,被守林人發現。他舍不得丟下樹,扛在肩上逃,一腳踩空,被那棵樹壓死了。她算是結了婚,頭一胎生了個兒子,后來一直都沒有懷孕。兒子養到三歲,被他老公一巴掌打死了。

        方子衿隱約覺得這個女人所說的事里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況,起了心要多問幾句。她走進診室,打開柜門,拿出白大褂穿上,檢查了一下聽診器壓舌板體溫表什么的,在椅子上坐下來。她也說不清為什么,只要往桌子前面一坐,將聽診器往胸前一掛,她就能忘掉一切。哪怕丈夫不來見她,哪怕女兒躺在醫院里。此時的她既不是母親也不是妻子,而是所有病人的醫生。一個兢兢業業醫術相當不錯的醫生。

        輪到那個婦女來看病了。她看一眼病歷,知道對方名叫劉玉霞,三十三歲,已婚。她問哪里不舒服?劉玉霞說,雙乳脹痛,胸悶,頭暈,惡心。方子衿再問,有這種癥狀多長時間了?劉玉霞說,以前每次要來月經前,都會發脹,但很少痛。最近一年多老是覺得痛,特別是這半年來,不來月經的時候也痛。問她生過孩子沒有,她有些難為情地說,不知怎么回事,結婚十幾年了,一直都沒有懷上。方子衿令她將衣服解開,露出雙乳,然后進行指檢。劉玉霞的雙乳很大,而且下垂。一般乳房大的女人,得乳腺疾病的可能比小乳房女人大得多。

        方子衿一邊按著劉玉霞的乳房,一邊和她聊天。她說,我剛才聽到你和別人在談昨天死去的那個女人,你和她很熟?劉玉霞說,是啊,我們的娘家是同一個大隊,她在一生產隊我在二生產隊。出嫁后,我們又是鄰居,男人都是農機廠的。方子衿說,你剛才說她還有個兒子?劉玉霞說,是有個兒子,不過一年前已經死了,被她男人一巴掌打死了。劉玉霞介紹說,那天她老公喝多了酒,回家遇到兒子哭鬧,順手就是一巴掌。兒子被打倒在地,頭磕在地面的石頭上,當時也沒什么事,不久就叫頭昏,大人也沒怎么在意,不料第二天就昏倒了,送到縣醫院的時候,人已經快不行了。恰好遇到醫院政治學習,半天找不到醫生,眼睜睜看著兒子死了。那時,這個人就恨死了縣醫院,只是自己失手打死兒子,找不到醫院什么把柄,才隱忍未發。這次妻子在縣醫院死去,替她接生的又是一個摘帽右派,他自然不肯放過。

        方子衿覺得這個女人說的情況非常重要,這里面肯定有更為復雜的原因。她迅速在腦中搜索了一下,很快冒出一個病名:血友病。血友病患者因為缺乏某種凝血因子,一旦出血就很難止住。如果能證實她的幾個親人都是因為出血不止而死,那么就可以肯定,這次事故與醫院關系不大,更與梁醫生無關。

        方子衿一直想找機會將自己的想法告訴王文勝,可是病人太多,走不開。到了下班時間她趕到院長辦公室,王文勝已經離開了。她返回病房,陪在女兒身邊,一直到午夜女兒睡著了,才拖著疲憊離開醫院,向新的家走去。想到要回家,她的心泛起一陣涼意。自己從省會來到這個偏遠小城,不就是為了家而來的?然而,現在這能算是家嗎?命運為什么不讓她嫁給白長山呢?

        走到家門口,掏鑰匙開門,發現門口黑洞洞的,大門敞開。方子衿大吃一驚,轉身想逃,剛退幾步,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恨意。她想,自己從省城來到這里,彭陵野欺負她,老鼠欺負她,現在連賊都欺負她了。她這一生與人為善,凡事都自己先退一步,到頭來得到了什么?無論如何,這次她不想退了,以后也不退了,該爭的,她一定要爭。如果那個賊還躲在她家里,她就要像當年余珊瑤老師那樣,和賊斗上一場。這樣想時,她倒是將生死置之度外,沒有了怯意,反倒是一股豪氣沖天而起。

        她躡手躡腳走到門前,仔細聽了聽,里面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慢慢往里面走,進入房間,還是沒有聲音。她想,會不會是自己出門時忘了鎖,風把門吹開了?她走進去,站在房子的中間,停了一下,努力適應里面的黑暗,認真看了看,空空的,什么都沒有。一陣風吹過,外面樹枝刮著窗子,發出一種刺耳的聲音。她突然覺得那也許是躲在自己身后的人,頓時毛骨悚然,全身發抖。過了好一刻,她才明白那是秋風的聲音。

        她摸出洋火,掏出一根劃燃,找到油燈。說是油燈,其實是王文勝臨時幫她做的,用一只墨水瓶再配上一只鐵的酒瓶蓋,蓋子上鉆個孔,穿一根捻子。方子衿將洋火頭就到捻子上,火苗在捻子上躥了躥,突然在她的手指上咬了一口。她猛地一縮手,最后一點火星向下飄落,留下一條彎彎曲曲的青煙。她將手指頭含在口里吮了幾吮,再次摸出洋火,劃了一根,點燃油燈。她伸出手把油燈擒起來,轉過身,在房間里照了照。房間里有幾只煙頭,空氣中有一股沒有散盡的煙味。煙味很淡,應該是一兩個小時前留下的。

        她擒著燈走進被布簾隔出的里間,猛見自己的床上躺著一個人,發出輕微的鼾聲。她只覺得腦袋一炸,鬧不明白這是怎么回事。是自己走錯了房間?還是面前這個人走錯了房間?她努力鎮定自己,小心地走到床前,舉著燈,彎下腰來看。現在看清楚了,床上躺著的這個人是彭陵野。

        如果說此時方子衿的心情還算平靜的話,當再次回到門前時,她的心情就異常狂躁起來。她就覺得奇怪,自己早晨出門的時候,明明把門鎖好了,他沒有鑰匙是怎么進來的?用油燈往門上一照,立即看明白了,他是用腳踹開門而不是用普通方法進來的。門板原本就不結實,在他的淫威之下,破了一大塊。他可真能,當這里是什么地方了?

        方子衿端著油燈站在那里,胸脯一起一伏。她一再告誡自己,第一次見面,別鬧得不愉快,忍一忍算了。她獨自忍了幾分鐘,心情才稍稍平復了些,端著油燈到隔壁洗了身子,回到這邊屋,反閂了門。將油燈擱在窗臺上,脫了衣服,躺進被子里。彭陵野是光著身子躺著的,占了整個床。她將他往里面推了推,沒想到推醒了他。

        他睜開眼看她,見她穿著睡衣,有些惱怒,說:“穿那么多做么事?脫,快脫。”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心中正不得趣呢,說:“今天太晚了。明天吧。”

        彭陵野說:“扯淡,快脫。”

        方子衿知道不能違抗,一邊脫衣服一邊問:“你洗過沒有?”

        彭陵野不耐煩,嫌她動作慢了,翻身而起,幾下將她身上的衣服脫了,抱緊她,將她壓在身上。

        方子衿更加不得趣,說:“你身上有一股味,快去洗一洗。”

        彭陵野罵了一聲,粗暴地分開她的雙腿,將身子貼上去。

        一大早從床上爬起來,方子衿匆匆刷牙洗臉,拿把梳子在頭上搔幾下,去食堂買了一些早點,給彭陵野留下一半,將另一半提著出了門。趕到醫院病房,女兒剛剛醒來。她照顧女兒洗了,母女倆一起吃早餐。女兒整天一個人呆在病房里,非常孤獨,見到母親,有說不完的話。她想念以前的小朋友,想念吳麗敏阿姨家的哥哥,尤其是想上學,覺得學校里小朋友多,大家在一起好玩。現在躺在醫院里,每天看著窗外,窗外只有一棵枯樹,樹上有幾片沒有落盡的樹葉。她說,她數過了,樹葉共有三十三片。前天還有四十一片的,昨天有幾只麻雀在樹上打架,結果打落了三片,還有幾片是什么時候掉的,她沒有注意到。

        早晨上班前去找王院長,才知道他作為省級勞動模范,到寧昌開勞模大會去了。方子衿人生地不熟,明知梁醫生有冤,卻不知該找什么人,只好耐心等王文勝歸來。女兒出院后,因為身體虛弱,暫時在家靜養。彭陵野并不常回來,但凡回家,除了做那事,他什么事都不做,和方子衿以及女兒也沒什么話說。方子衿懶得理會,只求日子平安地過著。除了梁醫生的事,方子衿心里還有兩件事放不下,一是長途汽車站那個司機,一是那個幫她將女兒送到醫院的男人,她感人家的恩,一心想找到他們。

        有點時間,方子衿便去了汽車站,向車站領導談起那天的事,說自己準備送一封感謝信,卻不知道那個司機的名字。車站黨支部書記說,我們車站只有一個姓盧的司機,叫盧瑞國。不過,他是我們車站的搗蛋大王,和人吵架打架有他的份,做好事肯定沒他的份,不可能是他。方子衿說,你把他叫來問一問不就清楚了?書記說,今天他出車了,要到晚上才回。

        她要了盧師傅家住址,準備登門拜訪。臨去前,她去了一趟商店,在副食柜前轉來轉去,猶豫了很久。最初她想送煙,給男人送煙是比較適合的。可買煙需要煙票,她的煙票全被彭陵野拿走了。何況一包煙拿不出手,至少也得兩包。一角多錢一包的煙,同樣拿不出手,怎么也得二角一包的圓球。兩包就是四角錢,太貴了。最后,她看中了芝麻餅,五分錢一個,買五個是兩角五分,這份禮物不輕不重。

        晚上去了盧師傅家,正是那天的司機。二十七歲的小伙子,還沒有結婚,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們接到那五個餅子,千恩萬謝,又說盧瑞國工作好幾年了,這是第一次收到別人的禮物。盧瑞國還記得方子衿女兒的病,問起情況。方子衿說,多謝你幫了我,我女兒現在已經出院了,在家休養,過幾天就可以上學了。他的父母聽說方子衿是縣醫院剛調來的婦產科醫生,知道她一定認識很多年輕姑娘,就讓方子衿幫兒子介紹對象。方子衿說好哇,有空的時候,你常去我們醫院看看,醫生護士,你看中了誰,告訴我,大姐幫你們牽線搭橋。

        自此之后,一旦有時間,盧瑞國便往縣醫院跑。方子衿看的是婦產科,常常要女人寬衣解帶,他自然不便留在那里,往往只是見上一面,輕描淡寫地聊上幾句。盧瑞國嘴很甜,一口一個姐地叫。休息的時候,他會跑到方子衿家,幫她干些重活,反倒是將彭陵野應該承擔的一些家務接過去了。盧國瑞的父母待方子衿非常好,將方夢白當成自己的孫女一般,吃住常常在他們家。自然,這都是后話。

        聽說王文勝從省城回來,方子衿第一時間找到他。聽了她的話,王文勝非常興奮,問她,你肯定嗎?方子衿說,我覺得那個患者的話是可信的,她沒有必要說假話。不過,是不是這樣,得公安部門做法醫鑒定。王文勝立即拿出紙筆,說你再說一遍,說詳細點,我要記下來。方子衿詳細地講了一遍,也將自己的看法提出來。王文勝記完之后,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太好了,我現在就去公安局,有什么情況,回來我再告訴你。

        中午,王文勝回來了,看神情就知道很不樂觀。方子衿問,情況怎么樣?王文勝一改平常多話的習慣,凝重地擺了擺頭,說已經定罪了,反革命殺人罪。方子衿嚇了一大跳,這個罪名是要殺頭的。她說,你沒有說死者可能患有血友病?王文勝說,沒用,他們說梁玉秋已經承認了。

        方子衿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屈打成招。她說王院長,你是院長,這件事不僅關系到一個人的生命,而且關系到我們醫院的聲譽,不能就這樣算了。你應該去找縣委或者縣府,向他們反映這件事。王文勝顯得畏畏縮縮。方子衿說,王院長,這件事你不能退。你是一院之長,如果退了,今后我們醫院就有吃不完的官司了。何況,這件事人命關天,無論如何,也得替自己的醫生討個公道。王文勝囁嚅半天,說會將這件事向縣委反映,但公安局權力太大,縣委怕也說不上他們的話,只能是盡人事了。

        過了兩天,方子衿正在上班,副院長突然找到她,對她說王院長剛剛從縣政府打來電話,讓她快到政府去一趟找杜副縣長。方子衿略一愣,問是什么事。副院長說可能是因為那次醫療事故的事。

        方子衿放下手里的活,趕到縣政府。縣政府辦公樓是一幢兩層樓,杜副縣長的辦公室在二樓,小間辦公室旁邊一間幾十平米的會議室。方子衿探頭進去,見里面坐著四五個人,她一眼認出的是王文勝。王文勝向她招手說,小方,快進來,杜副縣長正等你呢。里面一個三十來歲風度翩翩的男子站起來,笑著對她說,原來是你呀,歡迎歡迎。方子衿認真看了一眼,心中一陣大喜,這個杜副縣長竟然是那天送女兒去醫院的男人,自己到處打聽他,卻不料他是副縣長。她有些激動地說是你呀,上次還沒謝謝你呢。王文勝大為驚奇,問,你們以前就認識?方子衿把上次的事說了一遍,杜偉峰也說,那時他剛剛調來靈遠,想了解一下情況,在縣城里亂轉,結果碰上了這么件事。

        閑話幾句,坐下來引入正題。杜偉峰說,子衿同志,有關梁玉秋一案的情況,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方子衿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于是從醫學方面談起。她說,形象地說,女人的子宮就像一只氣球。氣球吹得越大,就越薄。女人的子宮也是如此,妊娠令子宮脹大,越到后期,子宮壁就越薄。接生的時候,如果用人力糾正胎位,確實是非常危險,稍有差錯,便可能使子宮壁破裂,造成大出血。產后大出血,有相當一部分就是因為子宮壁破裂。在大醫院,遇到這種難產的個案,通常都是施行剖宮手術。因為縣醫院不具備手術條件,才不得不采取人工正體位的方法。從另一種意義上說,發生了這種不幸,如果搶救及時,采取其他方法止住流血,也不至于會發生死亡事故。方子衿說,她仔細地查過醫案,從始至終,她不認為處置有什么不當。如果正常情況,這樣處置是不會出問題的。

        杜偉峰問,那么,你認為問題出在哪里?

        方子衿非常肯定地說,剛開始,我也不明白。后來聽到一個患者談到死者家里的一些事,我才突然明白過來,問題出在死者本身,也就是死者的遺傳基因上面。死者很可能患有一種遺傳性疾病,即血友病。人的血液中帶有很多因子,其中有幾種凝血因子。有了這種凝血因子,只要人體非正常出血,在很短的時間內,凝血因子便能令血凝固,從而止住出血。血友病患者先天缺乏這類凝血因子,一旦非正常出血便很難凝固,所以往往出血不止。一般來說,外部出血比較容易處理,僅僅只是比正常人失血多一些而已,血友病患者,最危險的是內出血。內出血一是隱蔽,不容易被發現,二是比外出血更難止住。我懷疑,死者的兒子之所以死亡,就是因為內出血沒有及時處治。至于這位死者,最初生產的時候,已經出血較長時間,只不過被誤認為是正常出血,沒有引起重視。后來發現出血不止,再采取措施,也只是常規措施,并沒有迅速取得效果。要查清死者是否患有凝血因子先天缺乏,只要進行一次醫學鑒定就可以。但是,死者已經埋了,開棺顯然不合時宜。但是,血友病是遺傳性疾病,她有這種病,估計她的孩子也一定有,可以對她的孩子進行鑒定。

        分別時,杜偉峰握著方子衿的手,對她說,他相信她的醫學知識,也相信她作為一個醫務工作者的責任感和正義感。這件案子,他會立即向縣委匯報,請他們相信黨,相信組織絕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那時,方子衿非常樂觀地認為,這件事肯定解決了。

        然而僅僅一周之后,王文勝告訴她,縣公安局不肯復查。方子衿一下子愣了,問他,為什么會這樣?難道縣委出面也解決不了?這是明顯的錯案,為什么得不到糾正?王文勝沮喪地說,公安局有獨立辦案權,縣委和政府無法指揮他們,只有建議權。如果復審結果證明他們辦了冤案錯案,就得有人為此負責。沒有人愿意承擔這樣的責任。

        方子衿拍案而起,說不行,我找杜副縣長去。王文勝覺得這根本不起作用,只會給杜副縣長增加麻煩。他說,算了,我們盡力了就行了。杜副縣長剛來,在這里沒什么根基,說話的分量不足。方子衿說,我不相信這個世界沒有地方說理。如果找縣里不行,我就去地區,去省公安廳。

        方子衿在縣政府門口被衛兵攔住了。她說我找杜副縣長。衛兵問她,是否和杜副縣長約好的,她說沒有。衛兵說,那我不能放你進去。她說我有非常重要的工作找杜副縣長匯報。衛兵不答,伸出一只手來。方子衿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說,你既然是來聯系工作的,那一定有介紹信。你把介紹信給我看看,然后到辦公室登記,由辦公室根據你要辦的事,給你作出安排。

        她沒有介紹信,結果被衛兵拒之門外。

        第二天,她托盧瑞國的媽媽照顧女兒,自己去地區。在地區公安處門口,同樣被衛兵攔下了,人家見她沒有介紹信,將她劃入上訪者之列,指著院門外的一扇小門說,你去那里吧。

        門口,有一個斷腿的男人帶著個十來歲的女孩坐在地上,胸前掛著塊牌子,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字。方子衿看了一眼他雙腿下包著的厚厚的膠皮,以及父女倆那又破又臟的衣服,心中充滿了憐意。方子衿見前面有些人排隊,自己閑著也是閑著,便仔細看了看上面的文字。硬紙板的上面寫著“千古奇冤”四個大字,接著是題頭,“求告青天大老爺”七個字加一個冒號。正文寫得半文半白,說明作者是讀過書的。

        這個斷腿的男人名叫劉文正,是某個她完全不了解的公社的社員。這個公社的黨委書記陳法真,原是土改隊的隊長。土改時,陳法真見劉文正的老婆漂亮溫柔,能歌善舞,頓起色心,先是說服她參加土改隊,后來又對她動手動腳。她發現陳法真不懷好意,毅然離開土改隊。陳法真惱羞成怒,將他的家庭成分定為地主。實際上,他家只有不到二十畝地,全都是自己種,甚至連短工都不曾請過。劉文正全家數次找陳法真訴說,陳法真不僅不聽,反而對其家人百般凌辱,公開對他老婆說,如果依了他,一切好說,如若不依,就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陳法真的淫欲沒有得到滿足,變本加厲整治劉家,他們將劉文正的父親活活打死,卻說成是畏罪自殺。

        土改復查,縣里認為他家的成分確實劃錯了,改劃為中農。可陳法真手握大權,硬是將他家的成分改成富農。劉文正兄弟不服,多年來一直上訪,每次上訪之后,其上訪材料都轉到陳法真的手中,陳法真便指揮公社的民兵對他們兄弟一頓毒打。同時,陳法真將陳文正和哥哥抓進四清學習班,并趁劉家男人不在的機會,強奸了他的老婆。她的老婆無路可走,只得和他離婚,同陳法真過起了姘居生活。劉文正難忍殺父之仇,奪妻之恨,一再上告。一次去縣城告狀時,因為精神恍惚,出了車禍,他的雙腿被汽車壓斷。

        許多上訪者在圍觀,對劉文正的遭遇充滿同情。大家七嘴八舌,問起他上訪的情況。他說他先后去過縣里、地區、省里,全都不起作用。無論走到哪里,人家還是把他的上訪材料轉到公社,結果轉到了他的仇人手里。那些人說,你去北京告呀。他說他倒是想上北京,可是沒有錢。正說著,一名哨兵過來了,端著槍將他往外轟。人家說,你不能這樣,他也是來上訪的。哨兵說,我在執行首長的命令,你們有意見,找首長說去。

        房子里面被一堵墻隔著,有一扇門和一扇窗戶同外間相通。那扇門緊緊關閉,一直都不曾開過。那扇窗戶倒是開的,里面坐著兩個年輕女人,穿著公安制服在聊天。到了方子衿,女人眼也不抬扔給她一份表格,說你填在上面。方子衿說,我不是為了自己的事情,而是來反映情況的。女人說那也一樣,你填在上面吧。方子衿想解釋,才剛剛開口,女人就打斷了她,說你怎么這么啰唆?你看外面那么多人,如果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啰唆,我們還工作嗎?方子衿很想說,你這同志,態度怎么這樣?又怕吵起來人家不拿她的事當事,只好忍了,在一旁填好表,交給那個女人。女人看都沒看,往文件夾中一夾,說你回去等消息吧。方子衿不甘心,問什么時候能有消息,女人說,你問我,我問誰去?又指著那個文件夾和另外幾個文件夾說,你沒看到嗎?這么多都是信訪材料,領導得看呀。方子衿還想再問,女人已經不耐煩了,說,沒看到后面那么多人站隊嗎?地區公安處又不是為你一個人開的。走開走開。

        回家等了幾天,沒有等到地區公安處的答復,倒是等到了杜偉峰。

        那天彭陵野恰好在家,吃完晚飯后坐門口抽煙,方子衿在廚房里洗碗,一面輔導女兒做作業。彭陵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熱情而又謙恭。他說,哎喲,杜書記,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后來,彭陵野跑進廚房,十分激動地對她說快點去,杜書記來看你了。方子衿莫名其妙,說哪個杜書記?彭陵野說,縣委杜書記呀,杜偉峰書記。方子衿也有點著忙,立即洗手擦手,同時說不是杜副縣長嗎?啥時候變成杜書記了?彭陵野小聲地說,杜書記剛下來,不太好安排,所以掛的是副縣長,但實際上,是要安排他當常務副書記的,主管組織。

        方子衿回到正房,杜偉峰站起來,主動伸出手要和她相握。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和他握了。她想該說點什么,卻又不知如何開口。還是杜偉峰打破了彼此的尷尬,對她說,我聽說你去過地區公安處?方子衿以為地區公安處有處理意見下來了,心中一喜,正要問起此事,卻被彭陵野打斷了。彭陵野吩咐給杜書記倒茶。倒了茶坐下來,這個話題已經岔開,杜偉峰問她,聽王院長說,你去找過我?方子衿說,是啊,哨兵攔著不讓我進去。杜偉峰說,這樣,下次你去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你拿紙筆來,我把電話號碼寫給你。彭陵野異常主動,說你們聊,我去拿。杜偉峰寫好電話號碼,彭陵野拿走了。

        杜偉峰說知道她非常關心梁玉秋一案,其實,他也一樣,為此,他和縣里幾位主要領導談過。幾次縣委常委開會,他都想提出這件事,但沒有機會。他已經分別找過縣公安局和檢察院的幾位領導,他們私下里不好駁他的面子,至少在一段時間里,不會將這件案子交給法院。就算交了,法院也可以發還重審。只是如此一來,會加深公安和法院之間的矛盾,縣委在工作上就會更加被動一些。

        談話結束,方子衿送杜偉峰離開,彭陵野第一次對方子衿的客人異常主動,陪著一直送出好遠。返回的路上,彭陵野問她,你么時候認識杜書記的?方子衿根本不想和他說話,簡單地說來報到的那天,夢白病了,她抱不動,他看到了,幫了她一把。彭陵野說,下次你見到他的時候,能不能對他提一提我的事情?方子衿不解,提你的么事?彭陵野說,我當副科長的事呀。我都干這么多年了,怎么說也該提一提了吧。方子衿第一次發現彭陵野原來是一個有強烈官欲的人,非常吃驚。彭陵野繼續說,杜書記主管組織,全縣的干部提拔都由他負責,只要他肯出面說句話,下面肯定跑斷腿。方子衿說,要說你自己去說,這種話我說不出口。彭陵野一下子火了,說你到底有沒有我這個老公呀,別人的事,你倒是熱心。

        還沒有到家,兩人吵了起來。方子衿不想吵,到了家門口,先自進了廚房,準備將沒有洗完的鍋碗洗完。彭陵野意猶未盡,跟進來說,這件事你不要再摻和了。方子衿放下手中的活,轉身出門進門,到了房間。彭陵野再次跟進來,想說的話尚沒有說出,方子衿又一次出門進門,到了廚房。如此幾次,彭陵野有些煩了,也深知她的性格,不吵了,只是說,哪天我們一起去看看杜書記吧。方子衿已經完全明白彭陵野想去看杜偉峰的目的,應了兩個字:隨便。于是一場戰爭以奇特的方式開始又以不可思議的方式結束。

        日子就像一本沒有印字的書,每翻一頁都是蒼白。

        一九六五年就這么過去了,彭陵野幾次提議一起去拜訪杜偉峰,方子衿總是以事忙推脫。后來,彭陵野不再提起,方子衿也懶得過問。元旦這天,彭陵野沒有來,一大早,方子衿出門買了點肉,和女兒在家里包餃子。母女有說有笑歡歡喜喜,不料突然走進來四名警察,領頭的一個方子衿認識,是派出所的所長,姓嚴。緊跟的那個高個子是片警,姓張。她去上戶口的時候,見過這兩個人。當時他們對她挺客氣挺熱情,現在見到他們,方子衿自然堆上滿臉的熱情,主動招呼說,喲,嚴所長和張同志呀,今天是陽歷年呀,你們還忙?張片警似乎想說點什么,嘴角動了動,沒有出聲。嚴所長一臉的嚴峻,是那種在所有國營商店糧店菜場以及機關單位隨處可見的招牌表情,有點像多年后從陜西臨潼出土的古文物兵馬俑。看到這副表情,方子衿頓時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嚴所長說,把你的戶口本拿出來,查一下戶口。方子衿從箱子里將戶口簿翻出來,交到嚴所長手里。其實,這一程序完全沒有必要,她的戶口才上了多長時間?上面的內容,嚴所長一清二楚。更何況,戶口上的內容,派出所都有底子,有必要查嗎?嚴所長看了看戶口簿,方子衿懷疑他根本沒有認真看,而是一切成竹在胸。他說,你家出身地主?方子衿糾正說,不是地主,是自由職業者兼地主。嚴所長說那也沒什么不同嘛。方子衿要解釋這種不同,他根本不聽,轉身對張警官說,這里是你的片,怎么你不知道有一個地主成分的?方子衿說我們不是地主,是自由職業者兼地主。嚴所長的臉往下一拉,說自由職業者兼地主不是地主了嗎?那你說,書記兼局長,他就不是局長了?方子衿被說得啞口無言。

        嚴所長也不想和她多說,只是對張警官說,以后盯緊點,有事的時候,別漏了這一家。

        他們離開后,方子衿呆坐在那里,女兒一再想讓她開心起來,又是叫她包餃子,又是給她講故事,結果都是枉然。她在想,土改時劃成分是有明確規定的,自由職業者就是自由職業者,兼地主雖然比自由職業者成分差了一截,但和地主還是有天壤之別的。嚴所長以前對自己態度還可以,今天為什么是這種態度?這里面一定有緣故。其實,這個原因昭然若揭,都因為她去地區公安處上訪,惹惱了縣公安局的某個當權派。

        方子衿感到,這是一場斗爭,自己如果不勝,今后的日子將會更難。地區公安處既然解決不了問題,她決定去省城。既為梁醫生,也為自己。縣城的休息時間和省城不同,不是休星期天,而是一個月休四天,到春節時,她就有半個多月的假期,加上春節假,她可以休二十天以上。此前,她和白長山在通信中還談著這些假期,她說,她既不想在靈遠過春節,寧昌也沒有親人,她想干脆春節要求值班算了。白長山說,不如你到白河來過春節吧,帶著夢白一起來,到白河來看雪。方子衿說,我倒是想,可去白河,那得多少錢呀。賣了自己都不夠路費。白長山說,路費的事你不用考慮,我寄錢給你。方子衿還真想去看看,這一輩子,就算不能和白長山在一起,只要能看他一眼,她也死心了。然而,自己剛剛從寧昌來到靈遠,這些年積攢的一點錢全都花在搬家上了,花他的錢北上,她無論如何都不愿意。元旦的事,讓方子衿突然下定決心帶女兒回寧昌過春節,去看看吳麗敏夫婦,順便也去看看陸秋生。

        一個星期后,方子衿帶著女兒到了吳麗敏家。

        吳麗敏還住在以前的房子里,比以前更破更亂更臟了,里面彌漫著一股樟腦味、蟑螂味、尿臊味、老鼠屎味混雜在一起的氣味。這就是都市味,許多人迷戀著這種氣味,死活都不肯離去。方子衿聞著這種氣味過了好幾年孤獨寂寞的日子,終于有一天可以離開的時候,以為從此獲得了解脫,卻不料比這種氣味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東西太多。

        吳麗敏面向她坐著,懷里抱著夢白,夸贊了一番干女兒越長越俊,越來越可愛了。吳麗敏的大兒子喻學東已經十四歲,唇上有胡髭長出來了,見了方子衿,只是像大姑娘一般羞羞地叫了一聲二媽,就出門了。方子衿說,這孩子長大了。吳麗敏說,是啊。去年已經夢遺了。方夢白轉向吳麗敏,問道,二媽,什么叫夢遺?兩個母親一下子愣住了,半天不出聲。吳麗敏拿話岔開,說你還不知道吧?那個女人在衛生廳的日子不好過。

        方子衿自然知道她指的是李淑芬。吳麗敏繼續說,她在衛生廳干了幾年,就想提正處長,找了很多人,最主要的當然是找文大姐。可她仗著有文大姐在背后支持,十分囂張,得罪了不少人。大家知道她在跑官,就聯名告她。后來文大姐一死,她失去了靠山,幾個廳長都不喜歡她,不僅沒有讓她升職,連辦公室副主任也不給她了。

        “文大姐死了?怎么死的?”這個消息讓方子衿吃了一驚。那一瞬間,她甚至想到余珊瑤云開見日了。轉而一想,那又怎么樣?周昕若心里早已經沒有了她,而她呢?如今已經面目全非。人生,守得云開并不一定就真能見到月明。同時,她又想到自己。自己是否能夠守到老天開眼的那一日?

        “是心臟病突發。”吳麗敏說,“因為一個人住在省委招待所里,第二天早晨服務員發現時,已經僵硬了。”

        方子衿來寧昌前曾去農場看余珊瑤,也是考慮回到寧昌時,一定要去拜訪周昕若。畢竟他是自己的老領導,對自己有恩。可在那兒聽說余珊瑤過得很不好,她倒不好去見周昕若了。話題扯到這上面,她便隨口問起他。吳麗敏說,省里早就有意要重用周昕若,可文大姐一直在那里梗著。文大姐一死,一個月不到,周昕若就到省委當副秘書長去了。

        方夢白見兩個媽媽只顧著說話不理自己,頗有些不甘心,再一次問:“媽媽,什么是夢遺啊?”

        方子衿沒想到女兒如此執著,說,我和你二媽在這里說正事,你搗什么亂?去,找哥哥姐姐們玩去。吳麗敏也立即叫來自己最小的女兒,讓她帶方夢白去玩。

        次日一早,留女兒在吳麗敏家,方子衿獨自跨上吳麗敏的腳踏車,去尋陸秋生。剛到巷口,見陸秋生戴著一頂嶄新的藍帽子,穿一套新的藍色工作服,手上套著一對白色袖籠,推著一輛嶄新的鳳凰腳踏車迎面而來。方子衿一邊叫哥一邊停車下來,陸秋生沒料到是叫他,已經騎了過去,大概覺得聲音熟,調過頭來看,才認出她。陸秋生推著腳踏車,走到她的面前。

        她問:“哥,你這是上哪兒?”

        陸秋生說:“去上班。”

        方子衿心中一喜,說:“哥,你上班了?在哪兒上班?”

        陸秋生說:“在煙廠。”

        陸秋生將方子衿領進家里,讓她在家里等自己,他去找人代自己的班,一會兒就回來。

        方子衿站在這間小小的房子里,看著里面的一切,心中有一種要落淚的辛酸。這是一個沒有女人的家,甚至不能算是一個家,只是一個窩。墻上掛滿了蛛網,墻面被油煙熏得黑糊糊的。就那么十來平米的一間房,靠里墻用兩張木凳架幾塊木板,擺了一張床,被子衣物胡亂地堆放在床上。門邊的屋角里放著一口缸灶,上面的一口鍋,已經破了一道口子。缸灶旁邊,用斷磚壘了灶臺,碗和筷子擺在上面。門的另一邊,有一個水池,池邊還安置了一口水缸,大概是缺水時用。房子中間擺了一張桌子,那張桌子似乎是陸秋生自己的手藝,桌面是用幾塊不規則不同顏色的木板釘在一起的,接縫一個比一個大。桌腳用四根小圓木加大鐵釘連在一起,沒有一條腿是直的。房間里有三張凳子,如果那也算是凳子的話。有兩張用兩塊木塊上面釘了一塊木板,第三張卻是一只繞線圈的筒子。

        走到水龍頭前試了試,有水。方子衿找出搓板、棒槌、肥皂,放進水池里,又找到房間里所有的衣服,也不管是干凈的還是臟的,全都扔進水池里,開始洗進來。

        一個多鐘頭后,陸秋生回來了,見她在幫自己大掃除,連忙上來制止她。方子衿說,你要是不想讓我洗,就給我找個嫂子。聽她這樣一說,陸秋生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方子衿說,哥,你怎么去煙廠上班了?陸秋生說,這事都是周昕若幫的忙。這幾年,從中央到地方,領導班子有些變動,一些知識型領導得到了重用。陸鳴泉自從調北京后,一直都是第九副部長第八副書記,從來都沒有得到重用。但去年升了第一副部長,省里的班子也大多是他以前的老戰友,加上周昕若當了省委副秘書長,給煙廠黨委書記打了個招呼,事情就辦成了。

        陸秋生蹲下來,向身邊看看,見那一條腿的凳子離自己不遠,伸手抓過來,塞進屁股底下坐了。他坐穩了身子,從身上掏出一小張紙,在手上捻了幾下,拈成兩端蹺起的形狀。接著又去身上摸了幾把,摸出四個煙蒂,用三只手指拈著,慢慢地搓動,讓煙絲一根一根落在紙上。他的動作非常熟練,沒多一會兒,捻成了一支煙,再掏出打火機,啪啪撥動幾下,點燃煙,吱地吸了一口。他說,其實還沒我修鞋好,多自由,收入也高。方子衿說,怎么說,都是一份正式工作。陸秋生盯著方子衿的后背,看著那隨著搓衣而滾動著的弧線,有些發呆。他說,以前我是國家干部,行政十八級。現在只不過是一個三級工。方子衿沒有回頭,在搓板上搓著他的一條短褲。她說,就算是二級工,那也比以前強。是鐵飯碗,生老病死都有保障。跟余珊瑤相比,你強到天上去了。

        陸秋生略愣了一下,說,余珊瑤?你見到余珊瑤了?她怎么樣?

        方子衿并沒有見到余珊瑤,在農場聽別人說了她出賣身體換食物的事,她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她。現在說到這個,她突然心潮起伏,語氣卻平淡得她自己都吃驚。她說,她現在只有一件事,就是活著。只要能讓她活著,讓她干什么都成。說過這一句,她停了。她確實不知道接下去該說什么。她以為他會說點什么,可他一直都沒開口,而是在卷第二支煙。她說,煙不是么好東西,你少抽點。陸秋生嘴角撇動了一下,用兩只手指夾住剛捻好的煙,放在面前認真地看了看,說,它是我的伴。

        她停下來,過了一會兒,轉過頭來,看著他,說,哥,你還是找個伴吧。

        他很堅決地將手中的煙晃了晃,說,我有伴,我有它就夠了。

        方子衿還想說什么,又覺得所有的語言都蒼白。她有資格說嗎?如果愛著一個人,那么,就用自己的一生去默默地愛,這可能是唯一正確的路。當初她如果像陸秋生這樣明白這樣堅定,自己的人生,或許就不會這么多波折,就不會這么累吧。和自己比一比,他倒是走得異常清醒明白的一個人。她又一次想起曾多少次在腦子里回轉的同一個問題:當初,如果嫁給了他,結果會是怎樣?有這一份情,自己一生該知足了吧。

        陸秋生抽完了第二根煙,突然站起來向外走。她見他竟然不向自己說一句,忍不住沖著已經走到外面的他喊道,你去哪里?他說,我去買點菜回來。

        反正這一天自己也沒事,方子衿不考慮做飯,一心幫他做大掃除,甚至不管他晚上是否睡棉絮,把他的被子也拆下來洗了。陸秋生買了菜回來,在缸灶里做飯菜。方子衿不時離開水池,到門的另一邊觀摩一兩眼。真沒料到,陸秋生即使不是一個好廚師,至少也是一個做家常菜的高手,煎魚的手段比方子衿可是高明得多。

        到了下午,方子衿才談起在靈遠的事。對于自己的事,她只是輕描淡寫一帶而過,反倒是梁玉秋的事,成了她的重點。她將整個過程說了,又說,這就是她回寧昌的原因。她想讓他幫忙出出主意,這事到底應該怎么辦。

        陸秋生義憤填膺,脫口大罵,這幫混蛋,好好一個國家,被他們糟蹋成什么樣子了。

        方子衿嚇了一大跳,說你輕點,別人聽到又是麻煩。

        陸秋生不說話了,再一次卷煙抽煙,直到將這支煙抽完,才再一次開口。他說,楊維華雖然是公安,且是局長,可他只是寧昌市的一個區分局局長,不在一條線上。我覺得應該直接找周叔叔。如果他肯出面,這件事肯定會不一樣。

        被陸秋生一句話點醒,方子衿頓時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同時又覺得為難,自己無法見到周昕若呀。陸秋生翻了半天,從床下翻出一個小本子。這小本子和他身上那些用來卷煙的紙,成了他家里難得一見的與文有關之物。他說,我這里有他家的電話,從來沒有用過,你拿去吧。

        吳麗敏作為附屬醫院重要領導,家里配有分機。方子衿當晚一次又一次給周昕若家打電話,直到很晚,才總算有人接了。周昕若一下子聽出了方子衿的聲音,從語氣可以聽出,對于接到這個電話,他是既意外又高興。他說,小方呀,好久沒你的消息了。對了,你還在醫學院嗎?她說她已經不在醫學院了,被調到下面的靈遠去了。他哦了一聲,大概是擔心她要求他幫助把自己再調上來。她已經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這一點,立即說,周校長,我給你打電話,不是為了這個。而是我們醫院有一件案子,涉及一個人的生命。我想,你能不能安排個時間接見一下我?周昕若沉吟片刻,問,這個人和你是什么關系?方子衿說,我是一個醫生,她也是一個醫生。我活著,她可能快死了。是被處決,而且因為一樁很可能是冤案的醫療事故。

        那邊沉默了。方子衿覺得,周昕若雖然顯得很高興,可對她的信任是有保留的。他或許在對她的信譽進行評估,才會有這一段沉默吧。她實在無法弄懂,是因為地位的懸殊造成了他們之間沒有信任基礎,還是因為社會造成了人與人之間的隔膜?五十年代人與人之間的那種融洽,是再也難以見到了。

        她不知周昕若對自己信譽評估的結果,最終他還是答應了見面的請求,他請她明天上午給他的辦公室打個電話,他的秘書會告訴她具體安排的時間。第二天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得到的回答是,秘書長下午要參加省委的一個會議,晚上還有一個宴會。他想安排晚上的時間,但不能肯定。請她下午五點左右再打個電話去問問。下午再打電話的時候,周昕若的秘書讓她晚上在家等著,如果有時間,他會派車去接她。

        安排起來麻煩,見面倒是異常順利,晚上八點剛過,吳麗敏家門前出現了一輛灰色伏爾加牌轎車,方子衿坐著這輛車到了周昕若家里。周昕若住的是別墅,上下兩層,沙發上全都蒙著白布,里面一塵不染。方子衿獨自在他家里坐了一個多小時,他才匆匆趕回來。幾年時間,周昕若已經是滿頭白發,精神倒是異常飽滿。他拿出一個水果盤送到她的面前,說隨便吃點,這些東西在外面不容易吃到。方子衿拿起一顆糖,剝掉塞進嘴里。周昕若又給她沏了一杯茶,也給自己的茶杯里續了水。

        他在她面前坐下來,說,吃呀,別客氣。方子衿想不客氣都不可能,畢竟,他們之間曾經有過那么多的過去。周昕若主動提起了那些過去。他說,當時她拿著陸鳴泉的信到醫學院來找他,他覺得她應該學音樂舞蹈或者繪畫,不應該學醫。他有一種偏見,覺得學醫的女人應該是那種有一張方方正正的臉,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眼鏡的。可她看上去那么年輕美麗,就像是仙女一樣。這樣的女人應該學藝術才對。趁著這個機會,她向他道歉,表示以前自己太年輕太幼稚,很不懂事,做了一些傷害他和余老師的事。

        提到余珊瑤,她頓時覺得失言,立即打住。周昕若也沉默下來。有那么一瞬間,他們都覺得尷尬。

        周昕若倒是很坦然,問她,昨天在電話里,你說你調去靈遠了?見到她了?

        方子衿無法對他說明那一切,只好說因為太忙,黑河林場又遠,所以一直沒有機會去。

        周昕若顯然理解這一點。轉換了話題,問她,說說你的那件事吧。

        方子衿將事情的經過從頭至尾,詳細地說了一遍,然后說,如果我不知道這件事,我可以不聞不問。但我既然遇到了,又覺得這件案子有明顯的疑點,如果不過問,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寧。她講述到一半時,周昕若抓過面前的大中華,點起一支,然后站起來,在房間里走動。她以為他要做什么事,便停下來。他轉過身,面向她說,不要停,繼續講。在講述整件事的過程中,他一直不停地走著,也一直不停地抽煙。他的煙癮很大,一支接著一支。不多一會兒,房間里便充滿了濃濃的煙味。

        方子衿講完了,他還沒有停下來,繼續在房間里踱步,直到將手中的那根煙抽完,走到茶幾前拿煙,發現里面已經空了。他走進里面的房間拿了一盒新的出來,點起一支之后才說,小方同志,感謝你。剛說了這一句,又立刻停住了。方子衿坐在那里,看周昕若一直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她直覺這件事給他帶來了很大沖擊,有的話,當著她的面卻不好說。反正目的已經達到,坐了一會兒,她起身告辭。

        臨別前,周昕若告訴方子衿,將詳細情況寫成一份材料交給他,這件事,他會慎重處理的。

        送她出門時,她感到周昕若有話想對她說,她一直等待他說出來,直到最后,他也沒有開口。她有一種預感,他要說的話,一定與余珊瑤有關。她甚至堅信這一點,他這一輩子,永遠都不可能從心中將余珊瑤趕走。愛是一顆種子,只要埋進心中,它就會悄然滋長。

        過完春節,方子衿帶著女兒離開寧昌返回靈遠時,天氣似乎已經昭示了這個春天的不平常。那天陰沉沉的,沒有風,只是干冷。車上的人說,今年這天氣,整個冬天沒正正經經下一場雪,今年的麥子算是完了。也有人說,怕就怕倒春寒一場緊接著一場,農諺不是說過嗎?小雪不見雪,大雪滿天飛。可今年邪乎,不僅小雪沒有雪,大雪也沒有,那么所有的雪,一定是集中在春天了,那還不要了莊稼的命?

        晚上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半夜便覺得特別冷。她一次又一次爬起來,給女兒加被子。到了第二天早晨,打開門一看,恍然大悟,難怪昨晚那么冷,大雪已經給世界披上了一床厚厚的銀被。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像無數白色蝴蝶,翩翩地撲向大地。上半夜氣溫高,雪剛落下來便融化了,雪水順著樹往下流,又被寒氣凝固成冰,讓樹枝上掛滿了冰凌。昨天還能看到門前樹上綻出的新苞,褐色中點染著淡淡的綠,恣意張揚。現在,樹干已經被冰和雪包裹,這些新芽,也都包裹在凜冽的寒冷之中。

        方子衿踏著雪去上班,同事見了面,問候語由吃了沒改成了年過得好吧?然后客氣地作答,年在你家呀。接下來就是有關雪的話題了,說這場雪真夠猛的,要是在冬里就好了。接著答,春天里有這么一場雪也不錯,只是別下太長時間就行。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所有人的情緒都受了雪的影響,話也少了,都是被這雪弄的。可人長著嘴,不說話難受,于是有人說,這老天怎么也不積點善德?都下整上午了,該夠了。也有人說,不知又是誰作了孽,把天老爺給得罪了,雪下得這么猛。今年這麥子,還能收嗎?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誰不怕天?天不穩,許多人的胃就難受。

        下午雪雖然小了,桃花大的雪瓣變成了野山花那么大,卻沒有停,又起了三四級的風,天更加冷下來。地下的積雪已經兩尺多厚,別說是車子行走,人走都困難。方子衿在診室里呆了足足一個下午,連一個病人都沒有。下午四點鐘,王文勝通知說,這樣的天氣,大概是沒什么人來了,別在這里耗,急診的留下來,其余的早點回家暖和去吧。

        第二天,雪已經有一米多厚,門已經被封住了。方子衿拿過一把鍬,將門前的雪鏟走。鏟出三米見方的一塊,返回家中,對還睡在床上的女兒說,夢白,媽上班去了。今天雪還沒停,太冷了,你就不要起床了。女兒說,不行呀,過兩天就要開學了,我的寒假作業還沒做完呢。方子衿說,那這樣吧,我先去上班。你安心在家里睡。十點左右,我回來喊你。

        走出門,腳往雪上踩去,雪就往下陷,都沒膝蓋了,還踩不穩。整個世界,除了醫院里的同事,再見不到活物,連那些老鼠麻雀,也都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彼此見了面,不再是與吃有關也不再是與年有關,而是說,唉,這雪下的。進入醫院大門,猛地跺腳,將腳上鞋上的雪跺掉,實在粘在褲腿上的,便彎下腰來拍。進入診室,第一件事便是生爐子。不生爐子不行,病人來檢查,不是乳腺病就是生殖器病,都得寬衣解帶。這么冷的天,零下十幾度呢,沒有爐火,沒病倒是凍出病來了。

        爐子生好了,卻沒有人來看病,大家圍在幾間有火的診室里閑聊天。

        方子衿最反對把時間耗在這些無益的事情上面,彼此在一起說張家長李家短,無聊至極。可是,全國各類機構都是如此,你如果獨自呆在診室里看書學業務,立即就有許多高帽子向你飛來,說你好出風頭,或者說你業務掛帥,走白專道路,或者說你假清高,不肯聯系群眾。她不喜歡這樣一種方式,卻也不得不同流合污。

        看看表,快到十點了。她想,再過五分鐘,我就回家叫女兒起床。

        恰在此時,廣播喇叭響起來,王文勝聲嘶力竭的聲音給所有人的頭上投下一道陰影。王文勝叫道:緊急通知,緊急通知,全體人員,于三分鐘內趕到掛號廳集合,逾期不到者,給以行政記過處分。

        這個通知的語氣實在太特別,前所未有。大家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便跑回各自的診室,抓了棉外套向外跑。跑到掛號大廳,見醫院的幾位領導已經站在那里。人到齊后,王文勝開始講話。他說,剛剛接到縣委緊急通知,郊區紅星公社王家峽子大隊王家峽子生產隊發生雪災,全縣各行政單位要緊急組織突擊救災隊趕到現場救災,尤其是縣醫院,除了留必需的急診人員,其余所有醫護人員,必須迅速趕到救災現場,對所有傷病員進行搶救。

        王文勝平時蔫不拉嘰的一個人,此時卻像一個指揮若定的大將軍。他將所有成員分成四個組一個指揮所。一個擔架組,負責抬救傷員;一個醫療組,負責對搶救出來的傷員進行救治;一個護理組,負責配合醫生工作;一個后勤組,負責支持前面三個組的工作。同時還要留下幾個人,負責在醫院善后,主要是安頓好突擊隊員的家。

        他的話兩分鐘不到就講完了,大家分頭去準備,五分鐘后回到這里集中出發。方子衿自然想到過躺在家里的女兒。可現在情況緊急,她根本顧不上,回到診室,往藥箱里塞了聽診器、體溫表、注射器、針灸等東西,背起便向外跑,第一個站在了王文勝身邊。

        隊伍集合好后,王文勝一聲令下,大家出發。紅星公社在縣城的北面,離縣城北門約十里路,舊名叫十里亭。雪太厚,汽車無法行駛,只能靠雙腳涉雪,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深的坑,竟然探不到地面的泥,因此,雪雖然被踩過,仍然是白色。最初,王文勝還讓大家唱歌,于是,大家唱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十分豪氣。可僅僅唱完這首歌,不再唱了。王文勝要求再唱,方子衿喘著氣說,王院長,這樣不行,你看大家喘得厲害,再唱歌,走不到紅星公社了。

        北門路上有很多人在掃雪,路況轉好。掃雪的都是一些居委會的老頭子老太太們,路邊插著各種各樣的旗子,上面標著各個居委會的名稱,紅旗在路上獵獵招展,倒是熱火朝天。路上的隊伍一波接著一波,喊著號子排著隊向前慢跑,每支隊伍前面均有青年突擊隊的旗子。出了北門,掃雪隊伍跟不上,雪又厚了起來,而且城外的雪比城里更厚,雖然被前面的隊伍踩踏,中間有了一條路,可雪經歷許多人的體溫之后有所融化,融化成水后又立即結成冰,路面變得滑了,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常多出幾倍的體力。通往十里亭的是一條山路,逶迤盤旋,高低起伏。前面的隊伍經過時,雖然將雪踩實了,可路滑坡高,后面的隊伍,行走更加困難。縣醫院的隊伍負重比別的隊伍大,體力消耗也大,接近十里亭時,已經無法直立行走,大家均雙腳雙手并用,在路上往前爬。過了十里亭,山勢綿延,沒有大路可通,行走更加困難。沿途還有比他們更難的,許多人將一些不知是什么東西的大包推著在雪里滾動。下坡倒是容易,大家一齊喊一二三,猛地用力一推,那東西就順著山勢往下滾。可是上山的時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難以移動那么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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