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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你說夢話吧,我是彭陵野的老婆

        作者:黃曉陽 發表時間:08-04

        方子衿在門前的水池子邊洗衣服,方夢白悄無聲息地過來,靜靜地站在她身邊。她無意間抬頭,見女兒站在自己側面,心中覺得奇怪,再看女兒的臉,發現她臉上有一絲羞赧一絲驚慌,心中更是奇怪。

        她問,夢白,你怎么啦!夢白不說話。她又說,你說嘛,到底么事?夢白的嘴撇了撇,看情形像是要落淚。方子衿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有些惱怒地說,別哭!不準哭!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動不動就哭,一點出息都沒有。夢白非常努力地將嘴唇縮了幾下,又眨了眨眼睛,硬是將快溢出眼眶的眼淚收了回去。見女兒不再哭了,方子衿才說,現在你說,到底為了么事。

        “我做了一件壞事。”女兒說。

        方子衿愣了一下,想想女兒一向馴順,即使做了壞事,也不會是大事,語氣平和了許多。她說:“你說,做了么壞事?”

        女兒說:“我看了不該看的東西。”

        方子衿倒是被女兒給鬧糊涂了。看了不該看的東西,怎么叫做了壞事?她問,你看了么事?女兒說,我看見胡伯伯和一個阿姨在親嘴。

        無論她的想象力有多好,也不可能想到自己會面臨這樣一個難題。一時間,她不知該對女兒說些什么,似又不好不說,隨口問了句,哪個胡伯伯?

        女兒說:“援朝的爸爸。”

        在南區,胡援朝是所有孩子的孩子頭,無論是比她大的還是比她小的,都聽她指揮。今天,夢白去找援朝,見她家的大門是開的,里面的門關了,有聲音傳出來。她叫了幾聲,沒有人應。她以為援朝在家里故意不理她,從前門出來,繞到了胡家的后面。后門是閂上的,她于是想趴到窗前去看。她人太矮小,僅僅只能夠上窗臺,看不到里面。她搬了兩塊磚頭,摞在一起,站上去往里面一看,看到胡之彥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光著身子抱在一起親嘴。

        方子衿覺得應該對女兒說點什么,可她實在為難。女兒才那么小,這事沒法對她說清。只好對女兒說,這事你別到處亂說。女兒不解地看著母親,說為么事?你不是說好孩子不能說謊嗎?你不是說好孩子不能做壞事嗎?大人為么事就可以做壞事?

        正不知怎么辦的時候,吳麗敏來了。方子衿像見到救星一般,大聲叫道,麗敏,你不是去醫院當書記了嗎?怎么現在有時間來了?吳麗敏一來,將這事給岔開了。

        吳麗敏不久前提升為附屬醫院內科黨支部書記,正科級。吳麗敏見了她,也不說什么,一把抓住她的手,將她往家里拉。方子衿覺得她今天的表情奇怪,進門后便問她發生了什么事。吳麗敏說她今天看到了李淑芬。方子衿覺得好笑,這有什么驚奇的?她和李淑芬住在同一個院子,幾乎天天見到。吳玉敏說,你別急,聽我說完嘛。你知道我在哪里見到她的?方子衿不再說話,只是以詢問的目光看她。吳麗敏說,我今天去衛生廳辦事,結果看到她坐在辦公室的一張辦公桌后面,正向兩個辦事員發號施令。她向衛生廳的熟人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李淑芬已經正式調衛生廳擔任政治部辦公室主任,正處級。

        聽到這個消息,方子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巡回醫療隊歸辦公室領導,李淑芬要整她,可以說是舉手之勞。

        自己竟然會惹下這么一個宿敵,越想越覺得絕望。環境就像一根無影的繩索,綁在她的身上,無論她怎樣掙扎,都掙脫不了。以前,她也曾想過調動工作,比如調到哪一家醫院當醫生。可現在,整個中衢省她都不能調了。醫學院還接受衛生廳和教育廳的雙重領導,一旦調去了醫院,就只有衛生廳一個婆婆了。那時,李淑芬豈不是想怎樣捏她都行?她覺得,自己唯一的希望,原本是和白長山結婚,永遠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然而,這個希望遙不可及,似乎永遠都不可能有實現的一天。

        那些天,方子衿的心情糟透了。感覺中,自己的頭頂上懸著一顆大鐵球,鐵球只是被一根細細的線拴著,隨時都可能落下來,砸得她頭開腦裂,肝腦涂地。半個月后,巡回醫療隊的新名單下來了,竟然沒有她。最初聽到這個消息時,她心中一喜,繼而更加惶恐起來。李淑芬這次不給她小鞋穿,是否表明她正在計劃更進一步的行動?

        既然不必參加巡回醫療隊,她也不需要再請保姆了。小紅雖然走了,方叔叔的影子卻還在。方子衿的家里,常常會出現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有時是幾棵菜,有時是一袋子蘿卜,也有的時候是一條魚。方子衿覺得奇怪,這些東西是怎么送進來的?南區居委會的那些老太太們,每天戴著袖標四處轉悠,哪家來了客人,她們總是第一個知道。如果過了一個小時還沒有向居委會申報,她們肯定找一個檢查衛生呀檢查火燭呀之類的借口上門了。陌生人更是不可能一次又一次出現在這院子里。這個方伯伯怎么進來的?難道說,他原本就住在這個院子里或者是學院里的什么人?

        有這個神秘方叔叔送來的東西,又少了保姆的那些開銷,與其他人家相比,方子衿的日子自然好過些。即使如此,她還是盼著日子快點過。在此之前,她從來都不知道二十四節氣與農業的關系,以為那只是季節的標志。周圍的人都在關心節氣,驚蟄一過,雨水多了起來,整天都是煙雨蒙蒙。如果是以往,城里人都討厭這個時節,清晨出來的時候,明明見天是晴朗的,到了下午,卻忽然有了風有了雨,氣溫也突然降低下來,寒氣加重,稍不留神就會感冒。今年的春天,幾乎所有人都盼望著雨水更充足一些,不要再像上年一樣到處是旱災。連那些街頭修鞋的也會吟誦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日子磨磨蹭蹭過到清明,方子衿突然煩躁起來。這個日子是她最為不安的日子。以前的清明,她總會為死去的父母以及哥哥姐姐燒點紙錢,后來破四舊立四新,紙錢再不能燒了,讓她有一種欠下巨債的感覺,一到這個日子就惶恐不安。經歷了餓死許多人的去年,所有人都有一種劫后余生之感,在這些人的心里,今年的清明,自然是重過所有日子。方子衿也想像別人一樣,悄悄地給亡人燒點錢。可走遍了幾個商店,根本見不到那東西。這幾天,常常能見到一堆一堆的紙灰,而她卻弄不懂那些人從哪里買到的紙。

        站在商店門口,她悵然四顧,想看看是否能發現某個人手上拿著那東西,自己也好上前問問是從哪里買的。偌大一個寧昌市,肯定有什么地方能買到那東西,可她雖然在這里生活了十來年,對于這個寧昌,也實在是陌生得很。

        有一個修鞋匠挑著擔子從她面前走過。那是一個矮矮個子的男人,身上的衣服很舊很破,倒也干凈,一頂破帽子遮住了大半個臉。他從面前走過時,方子衿原本不會注意他,可他非常認真地看了她一眼,那種眼光極其特別,像利箭一般,刺了方子衿一下。方子衿的心中暗自一個咯噔。這目光好熟悉,應該是一個熟人的目光,至少也是認識的人。可是,她何曾認識一個修鞋匠?

        修鞋匠踽踽地走過了,她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然后跨上腳踏車,往相反的方向駛去。她得去一趟老城區,或許有賣錢紙的鋪子?沒料到,老街比學院附近管理還緊,大街上隨時可以見到戴袖標的老太太走來走去,經過每個人的身邊,她們都會仔仔細細地用目光將此人搜查一遍。她騎著腳踏車走了幾條街,情況大同小異,根本見不到一間私人的小店。她想,這類東西,或許只在暗地里交易吧。

        沒辦法,中午還得趕回去給女兒做飯。帶著遺憾,她調轉了車頭。進入學院大門時,迎面見到了那個修鞋匠。修鞋匠顯然也見到了她,有意不和她照面一般,在她從他身邊一駛而過時,他將頭扭向了一邊。過去之后,方子衿有點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發現他挑著修鞋擔站在那里,面是向著她的。他在看她。距離太遠,又只是一瞥,她看不到他的目光,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中有一股巨大的熱能。他發現她轉頭看自己,連忙轉過了身子,急急地向校門外走去。

        回到家,打開門,一眼看到窗下有一件不屬于她的東西。那是一只破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裝著什么。她走過去拿起布袋,打開來,見里面除了香燭以外,有疊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紙。這些紙上有排得整整齊齊的印痕,外圓內方,是銅錢印。

        還是很小的時候,方子衿看過父親打紙錢,左手拿一個印模子,右手拿根木頭,輕輕地往印模子上面敲幾下。印模子是一塊木頭,類似于一枚大古錢的形狀,下面釘著一塊鐵,鐵上鑄著兩枚錢的模子,每一枚外面都是圓的,里面方方正正。打的時候,將一沓黃紙摞在一起,將印模子一排一排地打下去,直到整塊紙密密麻麻打上錢印。解放后掃四舊,破除封建迷信,這些東西都在清掃之列,市場上是再也見不到了。因為沒有印模子,有些人家便不打,直接拿黃表紙一燒了事。

        看到這些東西,方子衿自然和那個神秘的方叔叔聯系到了一起,而且第一次有了一個更為具體的形象,這個形象和那個修鞋匠產生了聯系。是啊,一個修鞋匠要進入這個院子,不是一件難事,沒有人會對他產生懷疑。然而,自己的生活中,怎么會出現這樣一個修鞋匠的?這個修鞋匠不僅僅關心她和女兒艱難的生活,甚至連清明燒紙錢這樣的事,也考慮得周周全全。可見這個人對自己,不是一般的了解。在艱難的生活中,還有這樣一個人在默默地關心和照顧著自己,想到這一點,方子衿的心中便有著無限的溫馨和感激。她想,下次如果再見到他,一定要趕過去看一看他到底是誰。

        清明節。雨從早晨就開始下了,整整一天,飄飄灑灑的雨絲漫天地飛舞著。方子衿撐著那把補過多次的油紙傘,提著一只袋子向外走去。剛剛離開六號樓,迎面遇到居委會的主任。老太太戴著紅袖標,手里拿著電筒,見了她,臉上頓時堆起了微笑,可那微笑看上去很假,飽含著足夠的警惕。老太太說,是方老師呀,這么晚了還出去?方子衿突然間明白了,居委會和民兵組織都在盯著這個日子,一旦被他們抓到,輕則批判,重則可能游街示眾。

        方子衿一直向南走,越往前越荒涼。路的兩邊已經見不到什么房屋了,都是田野。荒野之中,燃著一團一簇的火光,給人一種特別陰森的感覺。方子衿禁不住打了個寒戰,站在路邊,看著面前這些火光。不時有人從城區過來,往荒地里一鉆,很快就有火光從那里燃起。去年死的人多,清明之夜的火光,顯得更加凄迷和陰森。方子衿邁開雙腿,向野地走去,一直走到一棵樹下,才蹲下來,用傘遮住雨水,先將香燭點燃,插在地上。香燭的火苗在雨夜中飄忽著,給她的感覺,就像是在這個世界上飄忽著的靈魂。她將袋子里的紙錢拿出來,先用兩包搭成一個三角形,再將其他的紙錢搭在三角形的周圍,讓這座小小的紙山保持著中空。堆好所有的紙錢,她再將剩下的一刀沒有打印的黃表紙拿在手中,揭出一張,卷了一下,伸到紅燭火前點燃,將火引到三角形的內空中。

        由于下了太長時間的雨,地下是濕的,剛剛架上的紙包沾上了濕氣,她用了很大工夫,才讓那些紙錢燃燒起來。

        方子衿用一根竹棍撥拉著面前的火堆,不時憋足氣彎下腰猛地吹上一陣。火越來越旺了。她蹲在火堆邊,看著火苗在風中飄來飄去,仿佛看到父母以及哥哥姐姐們的靈魂在她的面前訴說。她默默地禱告著:爸爸、媽媽,大哥二哥,姐,我現在的生活很好,夢白也很好,非常聰明非常聽話,你們不要擔心。我知道你們在陰間不容易,錢一定早用完了吧。現在陽間紙錢不好弄,我也只能給你們這多了,你們省著點用,明年我再多給你們點。禱告完畢,她站起來,將手中那些還沒有燒完的散紙點燃,一張一張地扔在附近,嘴里輕聲念叨:過路的孤魂野鬼,無家可歸無人照顧的鬼們,過來拿點錢去用吧。我爸爸媽媽哥哥姐姐也都是可憐人,他們在世上只有我這么一個親人,我能力有限,不可能給他們更多的錢,求求你們,別欺負他們。

        突然,遠處傳來一聲驚叫,接著是亂叫聲。方子衿暗自一驚,站起來向叫聲發出的方向望去,見那里有很密集的亮光射出一束又一束光柱。那些光柱晃動著,在墨黑的夜空中形成許多個觸目驚心的交叉。雜沓的腳步,在這個雨夜顯示著急促和驚恐。方子衿顧不得許多,拔腿向前猛跑。最初,她還撐著傘,希望雨水不要淋到自己的身上。很快發現,撐著傘根本無法跑得更快,她只好將傘收了,任憑雨水淋在自己的身上。

        幾天后有一個消息傳來,說是清明節當晚的事件,被定為反動會道門,是一次對無產階級政權的公然挑釁,公安部門已經立案,各派出所均抽調警力,同各單位保衛科以及居委會組成聯合專案組,對此案進行調查。聽到這一消息時,方子衿嚇呆了,如果被查出來,自己會不會被判刑?她也會像其他犯人一樣,被五花大綁著,胸前掛一個牌子游街嗎?

        一個星期后,當場被抓獲的幾十個人由幾輛卡車裝著,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游斗。在醫學院,事前每個系都接到通知,教職員工以及學生被組織起來,等待著。那五輛卡車開到醫療系前面,方子衿看清了站在車上那些人以及他們胸前的牌子,臉色嚇白了。牌子上寫的竟然是現行反革命罪,在每一個名字上面,打著一個大大的紅叉。這些人中,竟然還有一個孩子,看上去至多不過十四五歲,被判了七年。方子衿真就不明白了,胡之彥誘奸了那么多女人,只被判了三年,這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只不過清明節晚上給自己故去的親人燒了點紙錢,就被判了七年。

        日子在提心吊膽以及饑餓中一天天挨過。終于到了小滿,許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氣。據說,小滿過后,就該進入麥收了,一旦收了麥子,饑荒也就熬過去了。后來才知道,這種期望未免有些一廂情愿。據說,當初播種的時候,饑餓的農民們瞅著沒人注意,將相當一部分種子塞進嘴里。到了麥子灌漿,農民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潛進地里,將那些還不是很飽滿的麥穗摘下來,拿回家煮了吃。一直到了夏天,方子衿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來了。雙搶一過,新米上市,物資雖然還是緊缺,大饑荒總算是熬過去了。過完這個夏天,方子衿想送女兒去上學。可女兒的年齡不夠,差了好幾個月。為此,她去找派出所所長,希望把女兒的出生日期改一下。所長的妻子有性交痛的毛病,是方子衿中西醫結合給治好了。夫妻倆感激著方子衿,正愁沒機會報答,自然就答應下來。

        在派出所改完戶口出來,已經接近中午。方子衿去派出所側面的腳踏車棚里將腳踏車推出來,左腳踩在踏板上,右腳蹬了幾下,抬起腳正要坐上去,眼角的余光看到街邊有一個修鞋攤。她抬到半空的腳放下來,腳踏車也停了。自從將方叔叔和修鞋匠聯系上之后,只要在街上遇到修鞋匠,她都會上前去核實一番。這次倒是奇了,那個修鞋匠明明坐在街邊修鞋,見她調轉腳踏車,立即將東西一收,挑起擔子就走。

        他這一走,更讓方子衿起疑。她再次跨上腳踏車,奮力蹬了幾下,追過去。她在后面喊,同志請等一下,我有點事問你。修鞋匠快步拐進一個窄巷子。她騎著腳踏車追進了那條巷子,叫道,修鞋的師傅,請你等一下。前面那人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的兩邊堆放著許多東西,雜雜亂亂的,人來人往。修鞋匠快速地往前走,肩上的擔子磕磕碰碰的。方子衿知道,自己騎著腳踏車,如果沖進這條巷子,一旦碰上某個人,立即會引起一場大亂,那樣,修鞋匠肯定趁機溜走。巷子那么窄,人又那么多,她很難避免這一點。她連忙剎住車,從車上跳下來,迅速磕下支架,上了鎖,一刻不停地向前奔去。修鞋匠舍不得扔掉肩上的挑子,終是給方子衿追上了。

        方子衿一把抓住他肩上的擔子,說你等等。后面想說的話沒說出來,人已經愣住了。兩人在那里站了好一刻,陸秋生說,讓我走吧。說著,抬腿繼續向前走。方子衿趕上幾步,再次抓住他的修鞋擔。她心里也不明白,抓住他干什么?他們能說什么?她心里有許多話,一句都沒法說出來。她和他之間,有一道天塹,這道天塹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也想不明白。她本能地覺得,如果和他多說幾句話,自己未來的命運,就會多幾分不測。

        陸秋生再一次執意要走,方子衿仍然抓著他的擔子,不肯松手。

        兩人一直關注著對方,沒留神有兩個戴紅袖標的人出現在他們身邊。這是一男一女,都有好大一把年紀了。那女的對方子衿說,同志,他對你做了么事?聽到這話,陸秋生的臉頓時白了,整個人突然間矮了半截。方子衿心中亦是大駭,她知道,自己如果應對不好,引起這兩個紅袖標的懷疑,立即就會被請到居委會。進入那里,無論是她還是陸秋生,都得通過自己的單位開證明來證實自己的身份。真是這樣,陸秋生的右派身份無可隱瞞,而方子衿竟然和一名右派拉拉扯扯,不是階級斗爭新動向又是什么?

        人往往有一種敏感,知道危機臨近時,會特別機靈。方子衿雖然嚇得手足無措,卻并沒有完全失去心智。她轉向居委會的兩位紅袖標,說,同志你幫我評評理,上次我找他修鞋,六個補丁我給了他三角錢。她伸出自己的手,向紅袖標掰著手指頭。她說,三角錢啦,可以買兩斤多米五只雞蛋,十幾個饅頭。可以買十幾斤白菜。那個男的見她有點夾纏不清,打斷了她,說,行了行了,這些賬我們會算。你說吧,你抓著他,到底為么事?

        方子衿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有很好的表演才能。她說,為么事?還不是那幾個補丁?我給了他三角錢,原想他把鞋修好吧。可是,他當面對我說得好好的,我還沒穿兩次,那鞋又破了。那個女人向著女人,對陸秋生說,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修鞋怎么啦?修鞋也是為人民服務。你給她修鞋,她給了你錢,你就應該為她把鞋修好。我說你這個同志,思想有問題,怎么能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的革命同志?

        戲既然已經開場,陸秋生也就無師自通地演下去。他說,同志,你不曉得她那只鞋是么回事。你也聽她說了,一只鞋補了六個補丁。別說是一只鞋,就是一件褂子,六個補丁,那也破得不成樣子了吧。我勸她說,這鞋破得不成樣子了,不要再補了,干脆買雙新的吧。她說,買雙新的?你說得輕巧,一雙新的要兩塊多呢。

        老太太找到話題了,臉色一變,對陸秋生說,我說你這個同志思想有問題嘛。舊的怎么啦?舊的就不能穿了?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要艱苦樸素,要勤儉建國。如果都像你這個同志,我們黨的優良傳統,還能保持嗎?

        陸秋生被兩個紅袖標批評教育了一頓,最后,他們命令陸秋生跟方子衿走,去將她的鞋重新補好。陸秋生不敢再堅持,只得挑著鞋匠擔子,跟在方子衿后面。走到街口,方子衿推了自己的腳踏車,向前走去。陸秋生不太情愿,卻也無可奈何,亦步亦趨地跟著,兩人誰都不說話。一直走了兩條街,估摸著不會再有人注意,方子衿才停下來,轉過頭看陸秋生。陸秋生亦停下來,頭低著,一句話不說。

        方子衿說,走,去你住的地方看看。陸秋生仍然站著,不動。方子衿說,走呀,你怎么還站著?陸秋生怯怯地說還是不去了吧。方子衿說,為么事不去?你是我哥,我去看看我哥住的地方不成?陸秋生說,我不是你哥。方子衿說,就是,我說是就是。你如果不是我哥,你么樣為我做那些?陸秋生抬起頭來看她,那張臉雖然布滿了歲月風霜,眼睛卻還依然晶亮有神。他的目光仿佛有刺一般,猛地刺了方子衿一下。方子衿本能地向后伸了伸腿,想退,最終還是停在那里。

        她的語氣委婉了許多,說我想去看看你住的地方。

        陸秋生擺了擺頭,說,不行的,要登記的。

        聽到這句話,方子衿如夢方醒,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去。可她又有好多話想和他說。這里人多眼雜,自然不是說話的地方,又不能去公園等一類場所。她這身打扮,人家一眼就能認出是知識分子,而他卻是一個修鞋匠,這樣兩個人站在一起,對比太強烈,肯定會引起那些巡邏的民兵注意。她說,我想和你說說話。

        陸秋生抬頭四處看了看,然后邁開雙腿,越過她,向前走去。她沒有說話,推著腳踏車跟著他。又走了一條街,陸秋生在一個街口停下來,放下肩上的擔子,擱在街邊,從鞋匠箱子旁邊取下一張小凳,塞到屁股下面坐下來,又擺出另一張小凳,放在方子衿面前。方子衿站在那里,沒動。陸秋生拉開小抽屜,拿出一只鞋,又拉出下面的抽屜,拿出皮銼膠水一類東西。他開始銼那只雨鞋。

        方子衿支好腳踏車,彎下腰,抓過那張小凳塞到自己的屁股下面,坐下來。她好奇地問他,你么時候學會補鞋的?

        陸秋生說,這一切原本都是為了戰爭。在部隊的時候,他常常要去偵察敵情。為了隱蔽自己,不得不給自己找一種保護色。這就是國民黨軍官和共產黨軍官的區別。國民黨的軍官,確實都是軍官,或者說是軍閥,可共產黨的軍官是一些萬金油,做什么都身先士卒。說這番話的時候,他非常激動,也帶著感慨。她知道共產主義是他的最后信仰,他以及他的家人,為了這個信仰獻出了很多。如果這最后的信仰都失去了,他心中的幻滅感會多沉重,她是無法想象的。這是他心中永遠的刺,她不想去碰這根刺,也沒有能力去碰。

        她轉換了話題,問他,你不是在紅川嗎?么樣回到寧昌了?

        面對她的提問,陸秋生只簡單地回了一句,紅川沒法呆了。她反復問他,他才說,以前,他就這么不明不白地留了下來。他是被管制分子,工人編制,一個月拿十八塊錢薪水,和剛參加工作的工人一樣。干革命干了這么多年,落到這樣的地步,他心里也十分委屈,多年來,一直在寫信向上面反映自己的事,希望上級黨組織給自己一個公正評價。可是,這些信全都石沉大海。

        方子衿不解,問道,為么事?你們都是革命的功臣。

        陸秋生說,他找以前的老領導打聽過了,像他這種情況的不少,甚至有很多職位比他高的,也被打成了右派。這些人全都是經過長時間革命斗爭考驗的,可以說是忠誠的革命者。但是,他們得罪了某些領導,結果被這些領導借助運動之機給整下來了。陸秋生的父母雖然是高官,但解放后在中衢工作的時間并不長,相當一段時間在江西工作。后來又調去了北京,對于中衢的影響力更小。而中衢各級干部,也都在這幾年間有了較大的調整。以前答應留下他的那些干部全都調走了,新來的干部,既不了解情況又和他沒交情。那些人不斷給他制造麻煩,在肉體上摧殘他在人格上污辱他。他心里清楚,那些人是想逼他走。他無路可退了,只好提出辭職。他的辭職報告交上去的第二天,戶口就給下了。他知道這事在局里沒法解決,跑去找市委組織部。人家將他當成皮球,踢過來踢過去。他想,這么耗下去也不是辦法,自己能回的只有兩個地方,一是恒興,那是他退伍后參加地方工作的第一站。那里有一些老領導老同事,他們或許愿意收留自己?此外,就只有寧昌。寧昌是他的原籍,可他覺得回寧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寧昌畢竟是省會,是大城市,由小城市調往大城市,難于上天。整個中衢省,想調進寧昌的有多少人?恐怕數十萬計,可每年真正進入寧昌的,大概也就百來個人。

        陸秋生回到恒興,才知道這里已經物是人非。以前的老領導,有的死了,有的上調走了,有的被打倒了。留下來的干部,不是沒什么實權,就是明哲保身,聽說他的情況就向后縮往后躲,面都不肯見。無計可施,他只好到了寧昌。在寧昌,他能找的只有楊維華。楊維華如今升了公安分局的副局長。楊維華說,目前這種形勢,他也不敢公開出面幫老同學,只能暗中援手。他給陸秋生出主意,叫他打個報告,通過正常渠道遞上來,局長辦公會上,他會幫忙說話。陸秋生將報告交上去,回到紅川等了三個月,終于有了回信。接到通知的時候,他都有些不相信是真的。

        工作了這么多年,他身無長物,僅僅只有一床破被子幾件舊衣服。他將被子往身上一背,提著那口跟了他許多年的破箱子上了路。這半年多時間,他花光了所有的錢,已經沒有錢坐車,只好從紅川步行到了寧昌。在分局,他用那張通知單換了一張戶口遷移單,然后趕到派出所。派出所長拿著單子,二話沒說,給他上了戶口。

        戶口雖然出乎意料地上了,陸秋生還是茫然,自己出生和長大的這座城市,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是,哪里有自己的立錐之地?好在所長對他說,我知道你沒有住的地方,我已經找過房管局,給你作了安排。是你們家的老房子,你拿著戶口,去一趟房管局,他們會給你住房證和鑰匙的。陸秋生原想感謝一番,轉而一想,自己這種身份,連感謝的資格都沒有了,說感謝的話,實在是一種奢侈。

        他往外走的時候,所長又問他,你沒有工作,今后怎么生活?陸秋生停了下來。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有想過,從紅川到寧昌這一路上,他一直都在想。可是,他無法想象。自己出生入死參加革命,現在竟然連基本生活保障都失去了,他第一次對人生感到絕望,什么念頭都有。聽到派出所長如此一問,他向外邁動的腳停下了,幾乎要痛哭失聲。

        所長說,你有么手藝嗎?他開始擺頭,繼而想到自己為了偵察敵情,曾經學過皮匠,說我會修鞋補鞋。所長松了一口氣,說這樣就好辦多了。我給街道打聲招呼,讓你修鞋好了。修鞋也是為人民服務嘛。

        陸家在寧昌原有一幢很大的房子,當時就有四十多間。解放后,政府把這些房子沒收了,分隔成許多小間,安排給一些無家可歸的人。他拿著戶口到房管局時,人家也沒說任何話,將其中一小間給了他。他于是在寧昌安下了家。世事說起來就是這么奇巧。如果他沒有被劃成右派,就算花再大的功夫,想進寧昌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方子衿聽了他的經歷,心里不是滋味。如果不是為了心中的那份愛,他不會將她從恒興弄到寧昌,她也就不會遇到胡之彥。如果不是為了幫她清除來自胡之彥的威脅,他也不可能得罪文大姐。為了這份情,他的付出是如此之多,可是,又半點回報也沒有。想到這一切,她的眼淚立即流了出來。

        陸秋生一見,立即說:“快點揩干凈,這是在大街上,人家見到就麻煩了。”

        方子衿一邊揩眼淚,一邊說:“哥,我心里好苦。”

        陸秋生說:“苦么事苦?我蠻好的。你一定想不到,我比你收入還高。”

        方子衿說:“你不用哄著我,修鞋能掙多少錢?”

        陸秋生給她算了一筆賬,打一個補丁,小的二分錢大的能掙五分錢,如果是皮鞋就收一角,補丁大一點,收一角五。釘一對鞋掌是五角。還有修傘呀,修包呀等等。如今這年月,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所有的東西都是修了又修補了又補,無形之中,倒是他的生意好了。他的活干不完,一些老熟人的活就帶回家晚上干。好的時候,一天他能賺夠三塊,就是差一點,也在一塊以上。一個月下來,少說也有五十多塊,多的時候上百塊。他一個人生活,開銷少,十塊錢足夠了。

        她不可能在這里呆太長時間,時間一長,會引起別人懷疑。不得不走的時候,她說,哥,把你的地址給我,有空的時候,我帶夢白一起去看你。陸秋生說不,你不要去。我知道你過得不容易,去了對你不好。你也不要對別人提起見過我的事。你回去吧,就當我還在紅川。方子衿堅持,陸秋生只好拉開抽屜,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拿出半截鉛筆頭,在舌頭上蘸濕了,寫下地址。

        方子衿接過地址站起來,扶著腳踏車,用腳輕輕磕開支架。臨走之前,她還想對他說些什么,卻又覺得沒法說出口。人的一生,什么債都能欠,就是不能欠情債。感情的債,一旦欠上,再輕也是沉重,永遠都還不清了。

        她跨上腳踏車,奮力向前蹬去,不敢有絲毫松氣。她擔心自己只要松一點氣,就會大哭出聲。

        八月三十日,方子衿給女兒方夢白打扮一番,帶著她去附屬小學報名。解放后的幾年間,新生兒出生率非常高,這批孩子,三四年前開始入學,給原有的小學教育體系造成了相當的沖擊。醫學院附屬小學在整個寧昌屬于條件最好的小學之一,仍然無法滿足生員快速增加的需要。為了應對新生入學,學校打開兩間教室接受家長帶著孩子報名。報名手續非常繁瑣,第一項是查驗戶口,第二項是填表。

        每一個中國人,都建立了極其嚴格的政治檔案。像方子衿這一代人,他們的政治檔案是參加工作的時候建立的,后來,每年都要填寫各種各樣的表格,尤其是像她這種家庭成分存在瑕疵的,必須經常寫思想匯報,這些東西,全都被塞進了她的檔案中。人們無論走到哪里,檔案都會像影子一樣跟著他。檔案比影子可怕,自己雖然抓不住影子,卻可以看到。檔案卻掌握在別人的手里,別人到底往你的檔案里塞了些什么,你自己永遠都不知道。而這些被別人塞進去的東西,什么時候會對你的人生產生怎樣的影響,你更是無法掌握。檔案就像一條躲在暗處的毒蛇,你永遠不清楚它會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下口。

        方子衿知道自己所填的這張表,會成為女兒檔案的第一頁,她不得不異常慎重。

        表格的主要部分填起來容易,姓名性別年齡民族籍貫。接下來就是重要一項:家庭成分。家庭成分是一個方子衿始終未能搞懂的概念,如果說,子女填的是父母的家庭成分,那么,方夢白的家庭成分應該是干部,因為方子衿本人是干部。可是,她不能填這樣的成分,她得填方子衿的家庭成分,自由職業者兼地主。但如果是換一個人,比如胡之彥,他本人是勞改釋放犯,他的孩子填家庭成分的時候,原本該填勞改釋放。可他們不需要這樣填,他們填的是干部。在家庭成分一欄后面,還有本人成分一欄。每次填表,方子衿對這一欄充滿困惑,無數次問過別人,應該填什么,別人說,填學生。她覺得奇怪,自己早已經是教師和醫生了,怎么還是學生?人家說,你當然是學生,就算你一百歲了,也還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的學生。

        填完方夢白的有關資料,開始填她的社會關系。一旦填社會關系,方子衿便會痛苦不堪。她的社會關系原是最簡單的,父母兄弟都已經不在人世,她可以不填。只需要填丈夫彭陵野就一切萬事大吉。其實不然,她還得填一個補充說明,說明自己曾和一個叫趙文恭的人結過婚,此人后來被劃為極右。自己意識到他是黨和人民的敵人時,當機立斷,和他徹底劃清了界線,堅決地離婚了。今天填的不是她自己的資料,而是女兒的資料。她又該怎樣填女兒這第一份檔案中家庭成員的資料呢?

        第一行,在關系的下面,她寫上了父女兩個字,然后空下了。接下來填第二行,先寫上自己的名字,再寫上性別,年齡,家庭成分,本人政治面貌。所有該填的都填完了,她停下手中的筆,坐在那里,看著父女關系那一欄發呆。女兒說媽你快填呀,別人都交上去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在那一欄寫上了彭陵野的名字。政治面貌黨員干部,本人成分學生。

        恰在此時,感覺身后有人在看自己,她驀然回首,發現胡之彥不知什么時候站在身后。他看著她,也看著她手中的那張表,目光似笑非笑意味深長。那一瞬間,她有一種做賊被人捉住手的感覺,一顆心狂跳不止。胡之彥開口說話了,他說,帶女兒報名?方子衿慌亂之中,竟然破天荒地答了一句話。她說,是啊,你呢?胡之彥說都他亮的一樣,送二姑娘來。

        胡之彥出獄已經幾年了,至今還住在醫學院南區。既然是住在同一區,碰面的機會難免。不過,方子衿異常小心,每次遠遠地見了他,總是繞開。有幾次,實在無法避開,方子衿也只當他不存在一般。胡之彥每次看到她,臉上就會流露出興奮之色,并且無一例外地主動和她打招呼。她只當沒有聽到,總是不予理睬。沒料到此時在一間小小的教室里狹路相逢,而且又被他看到自己在女兒的檔案里造假,因為心虛,她不得不和他虛偽地應答幾句。同時她也在想,自己是否應該改過來,填上趙文恭的名字?如果填上趙文恭,在政治面貌一欄里,就得填上右派,然后在最下面,還有一欄,家庭成員中是否有歷史問題需要特殊說明。她就得說明女兒的親生父親被劃成極右,被開除公職等一系列問題。不行,有了這個自由職業者兼地主的家庭成分,已經給女兒今后的人生道路增加了不少崎嶇,如果再加上一個右派父親,女兒的生命中,將會有一塊永遠無法剔除的疤痕。

        方子衿希望胡之彥沒有看清自己所填。她慌忙拿了那張表,走到前面,交給了老師。老師沒有細看,對她說,現在繳費吧,學雜費一塊五,書抄費兩塊。方子衿繳了費,拉著女兒急急地離開校門。那時,她有一種漏網之魚的感覺。沒料到剛剛走到校門口,見胡之彥站在那里,臉上帶著一種壞壞的笑。

        胡之彥說:“真巧,他亮的又碰到了。報完名了?”

        方子衿一時手足無措,本能地應道:“是……是的。”

        胡之彥伸出手,摸著方夢白的頭,問她:“夢白,你爸爸啥時候回寧昌?”

        方夢白脫口說:“我沒有爸爸。”

        胡之彥故意愣了一下,說:“你沒有爸爸?你他亮的咋會沒有爸爸?剛才你媽媽給你填表,我看到她寫的,你爸爸叫彭陵野呀。”

        方夢白當然不明白大人內心深處藏著掖著的東西,她不喜歡彭陵野,甚至恨他,聽到胡之彥這樣一說,立即予以反駁:“他不是我爸爸,我才不要他當我爸爸。”

        那一瞬間,方子衿幾乎要昏過去了。毫無疑問,胡之彥并非真的要問女兒什么,而是表明他已經看到了她在女兒的材料中所寫的,知道她隱瞞了一段歷史問題。他在暗示她,他抓著了她的小辮子。方子衿正心驚肉跳的時候,胡之彥再一次開口,他到底說了什么,方子衿竟然沒有聽到,不得不追問了一句。胡之彥說,他亮的,我要去工廠里辦點急事,你他亮的把我女兒帶回去吧。方子衿只想立即離開他的視線,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一把拉了他的女兒,走開了。

        她沒有向后看,卻能感受到胡之彥并沒有立即走開,而是站在原地,以意味深長的目光注視著她。她真的感到絕望,胡之彥似乎一直沒有對她死心,偏偏自己找的男人不爭氣,而自己又被他抓到了把柄。將來的什么時候,他會拿這些來要挾自己嗎?

        因為社會資源尤其是電力資源嚴重不足,整個城市的休息日是錯開的,黨政機關以及文教衛等部門例行休息星期天,各工廠的休息日被安排在了從星期一到星期六的不同時間,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讓電。居民生活用電沒有絲毫保障,誰都不清楚何時來電何時停電,因此,家家戶戶都準備著洋油燈。即使如此,電力還是不足,于是電力部門便按區安排停電。到了停電時間,也就是這個區所有工廠的休息日。不久前,文大姐把胡之彥調進了鋼廠,據說還安排了一個副科長的職務。鋼廠的休息日是星期三。

        星期三一整天,方子衿恰好沒課,這學期又不需要去附屬醫院坐診。她不敢看書,擔心人家說她走白專道路,何況因為批白專道路,許多專業書籍都已經處理了,能看的書實在少而又少。以前女兒在身邊,教女兒讀一讀唐詩,學點算術也就過去了。現在女兒上學了,這一整天還真有點百無聊賴。她洗完衣服,又將地掃了第二遍。這地平是土,掃了一層立即又會有一層,實在難以掃凈。可她就是見不得一點灰塵雜質,一天總要掃兩三遍。

        低頭掃地的時候,突然覺得房間里一暗。她知道一定是有人站在了門口,將從大門射進來的光線擋住了。她抬起頭看過去,看到的是胡之彥那張令人憎惡的臉。她直起了身子,定定地立在房子中間,低頭看了看右手握著的掃帚,自感這東西缺少硬度,不足以自衛,便偏過頭,向兩旁看看。如果需要自衛,她希望自己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抓到一件足以制服對方的工具。結果令她絕望,她離兩邊的墻均有超過一米的距離,而且,兩邊并沒有任何足以當做武器的東西。

        胡之彥顯然看穿了她的心事,說他亮的,老子不是結巴階級敵人。方子衿并不因為他這樣解釋就相信了他。在她的心里,他永遠都是那只給雞拜年的黃鼠狼。她厲聲問,你要做么事?胡之彥說,刁毛,老子來給你送個結巴喜訊,別他亮的像對待地富反壞右一樣。說著,他順手搬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方子衿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她想說我能有么喜訊?卻沒有開口,她不想和他說上哪怕一個字。

        他掏出煙,摳出一支,在指甲蓋上墩了幾下,塞進唇邊叼了,又伸手去兜里掏,掏出一只鍍金打火機,啪的一聲打著火,點燃煙,吸了一口。他說最近咋沒見陵野來?刁毛,好幾個月沒回來了吧,怪想他結巴狗日的。

        方子衿拿著掃帚站在那里,半聲不吭。她想,有什么話讓他說吧,他覺得沒趣,自己會走的。

        胡之彥根本沒有要走的意思,他說,他亮的是這樣的。我他亮的和陵野喝了幾次酒,覺得和他刁毛對結巴脾氣。他亮的你老公不是想調進寧昌嗎?眼下結巴正有一個他亮的機會。我們鋼廠衛生院要擴大成醫院,需要他亮的大量進人。

        方子衿心中,被他帶來的消息攪起巨大波瀾。如果他所說是實,那確實是一次機會,而且企業進人比機關事業單位進人容易得多。機關事業單位,無論哪一級機構,都沒有單獨的人事權。省屬單位,必須通過省人事廳,還得通過市人事局,然后是公安局糧食局。有許多人就因為省人事廳批復了市人事局不同意,人事關系雖然進來,戶口卻一拖幾年,還在外地。像鋼廠這樣的大型企業,行政級別和省平級,有獨立的人事權,進人只要廠人事處一句話,市人事局備個案。胡之彥真的想幫她嗎?還是拿這個來當誘餌?

        方子衿除了第一句話之外,始終未出一聲,胡之彥卻越說越有勁。他說,自從彭陵野向他提起這事,他就留心了。自己和人事處是不同部門,原先并不熟悉,但為了彭陵野,他和人事處的幾個正副處長拉關系。拉關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拍得送。想到是在幫她,就算是投入再多,他也樂意。只是這事得瞞著李淑芬,否則肯定鬧得天翻地覆。

        方子衿感覺到他話中有話,在暗示著什么,頓時警惕起來。

        胡之彥故意停下來,觀察了她一下,見她仍然沒有反應,說他亮的,你對我還有階級仇民族恨呀。你和那個刁毛陸秋生害我坐了幾年牢,我他亮的都沒恨你,還他亮的盡想著幫你。算了算了,刁毛。我他亮的也不知這是為啥。說到這里,他終于站起來,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說我他亮的走啦,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好了給我結巴一個話。

        一連多天,方子衿的心亂極。胡之彥叫她好好考慮,她能怎樣考慮?為了把彭陵野調入寧昌,自己沒少托人找關系,每次見面,他也總在催問這件事。這個社會,辦事就憑兩條,一是有后臺有靠山,一是要吹要拍要送。這兩條她是一條都不占,無門無路無權無職人微言輕。胡之彥提到的,確實是一次機會,可她懷疑此人心術不正,更擔心自己一不留神,鉆進他設下的陷阱。

        一個月后,彭陵野給她來了一封信。接到信的時候,方子衿心中一暖。沒有結婚之前,他三天兩頭給自己寫信,信上全都是火一般的言辭。自從結婚之后,只言片語都不見了。想想心里就絕望,她不知道男人怎么會是這樣的。現在接到信了,她想,這個男人終究是沒有忘了自己,多少有點安慰。豈知打開信,里面竟然連一句熱情點的話都沒有,冷冰冰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南極走出來的。

        彭陵野在信中說,他收到胡之彥的信才知道,鋼廠衛生院要大量招人。接到信他就想趕到寧昌來,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錯過這次機會,可能會后悔終生。要求她無論如何都得去找胡之彥,該送的就送,該給的就給。現在的人,沒有一點好處,不會全心為別人辦事的。他希望方子衿下點血本,只要她肯為他付出,他會一輩子感激她。他說,下面不太平,不知是不是饑餓的緣故,今年到處暴發流行病,死了不少人。上面不準報,要瞞著,又要醫療部門想辦法治療。這幾個月他一直在鄉村里跑,真擔心在這里呆下去,有一天自己也會染上那些可怕的病。每天見到的是各種各樣的病人和死人,他的心都涼了,只要讓他離開這里,就算讓他付出再大的代價他也愿意。他不想自己年輕輕死在這樣一個地方,他還想好好活著。

        下點血本?看到這句話時,方子衿只有苦笑著擺擺頭。什么血本?胡之彥所要的血本,她心里清楚。這種本錢,她連一點點都不愿付出。

        過了幾天,彭陵野的信又來了,問她找過胡之彥沒有,胡之彥怎么說,是否給胡之彥送了東西。方子衿拿著信就生氣,給胡之彥送東西?他還知道要送東西,可他哪里給過這個家一分錢?為了給他跑調動,自己到處求爺爺告奶奶,燒香拜佛,就那點工資,自己是擠了又擠,算了又算。他倒好,說要送就得送,可為什么連一分錢都不給她?轉而一想,畢竟是自己的丈夫,千不好萬不好,自己給攤上了。胡之彥的話到底是真是假,還得打個問號。怎么說,她也要了解一下,鋼廠衛生院是不是擴編。

        她跑到學院畢業生分配辦公室查檔案,希望找到歷年來學院分配的學生中,有在鋼廠衛生院工作的,結果查到一個代培生叫崔國棟。星期天,方子衿去了一趟鋼廠衛生院。想到求人,方子衿就腿肚子打戰,上樓的時候,簡直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歇了幾次才爬上三樓。這一路上,她一直都在思考見面后要說些什么,方案設計了幾十種。求人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心里是虛的,半點底氣都沒有。她在走道上探頭往里看,想看看是否有熟悉的面孔。崔國棟走出來,對她說,你是方老師吧。方子衿愣了一下,說你是?崔國棟說我叫崔國棟,在醫學院進修過。你真是方老師,幾年了,你一點都沒變。方子衿少女般羞澀一笑,說變了,變老了。

        在崔國棟的辦公室坐下來,事情竟然以最簡單的方式開始了。他們的主任對方子衿印象深刻,因為他的妻子找方子衿看過病,對方子衿贊不絕口,說她人又漂亮,技術又好,態度又和藹可親。大家都在醫療部門,聊起來很快就熟了。方子衿趁著這個機會問起衛生院擴編的事。他們兩人同時表示,這件事是肯定的,聽說醫院的規劃已經批了,大概這幾個月就要動工。至于建多大規模,在哪里建以及調人等細節問題,他們不是太清楚。

        分別時,彼此留下電話。崔國棟答應幫她打聽一下,一有消息,就給她電話。

        又一個星期三,胡之彥來了,進門就說他亮的我聽說你刁毛去鋼廠衛生院了?證明了我他亮的沒騙你吧?這話令方子衿尷尬萬分,即使明知他沒安好心,畢竟表面上充滿了善意,自己用行動表示對他的不信任,又被他這樣拆穿,面子上有些掛不住。為了緩和氣氛,她破例對他有了點好辭色,說,你坐吧。

        胡之彥其實自己已經搬過凳子坐下來,左腿往右腿上一擱,掏出煙點上。他說,刁毛我他亮的知道我是個啥人。我他亮的也清楚在你心里,我刁毛不是啥結巴好東西。方子衿聽他如此一說,連忙說哪里你誤會了,我根本沒那么想。胡之彥彈了一下煙灰,又沖她擺了擺手,說,你他亮的別說假話,我是啥結巴東西,我他亮的自己最刁毛清楚。

        自從他進門時起,方子衿就考慮,是否應該給他倒一杯水。猶豫了再猶豫,她還是給他倒了。她端著水走向他,向他遞上水杯的時候,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他的手。她心中打著主意,如果他的手有任何非分的動作,她立即縮回,哪怕讓這個玻璃杯子摔碎。他并沒有順勢握住她的手,而是握住了玻璃杯的底部,和她拿捏著上部的手指有一段距離。她看到他的手指握玻璃杯的時候,在微微顫抖。她心中覺得奇怪,手指怎么會抖呢?激動嗎?有點不可思議。

        方子衿退了幾步,坐下來,與他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他捧著杯子,好半天沉默,一句話都沒有。方子衿幾次張口,又覺得說什么都不好,只得將口閉上。胡之彥抽完了一支煙,將煙頭接上,又抽起了第二支。子衿,你刁毛都怨你。不是你,我他亮的不會混成今天這模樣。方子衿坐在那里,一言未發。這可真是天下奇談,他混得什么樣,與自己哪有半點關系?

        胡之彥還在說,說到激動處,伸手抓住屁股下面的凳子,向方子衿這邊移一點。移了幾次之后,方子衿已經無處可退,兩人間的距離,已經近得伸手可及。胡之彥說話的時候,手偶爾會碰方子衿一下,比如舞動著手時,手指不經意在她手臂上劃那么一下,或者用手指尖在她的手背上點一下。這些小動作雖然曖昧,方子衿還算能忍受,也就忍了。胡之彥一直都在訴說。他說,當初她如果答應和他處對象,他就不會是這樣了。因為一再被她拒絕,所以他自暴自棄,想干脆毀了自己,才會變成這樣的。他說,他這一輩子,只愛過一個女人,這種愛真的好苦。

        方子衿見他越說越不成話,想制止他,猶豫了幾次,終于說,你沒有喝酒吧?

        聽到她說話,他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說,我他亮的沒喝酒,我刁毛見到你肯定是不會喝酒的。平常喝酒是因為他亮的愁的,借酒澆愁他亮的刁毛愁更愁。有時候我他亮的想,人這樣活著有啥結巴意思?真他亮的不如死了省事。

        說到激動處,他拉住了方子衿的手。方子衿猛地驚了一下,連忙將手往懷里抽。抽了兩下沒有抽動,再看他,發現他的眼里有淚流出來。

        方子衿被這眼淚猛地刺了一下。在她看來,胡之彥是個無情的人,是一個玩弄女人的大流氓,一個十惡不赦的家伙。可是,這眼淚卻不會是假的。正因為不假,才會震撼人。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了。

        他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淚,又說了一番話。這些話不火熱,卻很真。他說,他確實做過很多對不起她的事,甚至可以說不擇手段。無論是事前或者是事后,他都知道這些事不對。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愛她得到她,只要能夠做到這一點,他什么都不管不顧了。從他的話中,方子衿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是真的被這種感情折磨得很苦。她甚至開始恨自己,覺得自己是一個不祥之人,凡是愛上自己的男人,注定不會有好的結果。白長山如此,陸秋生如此,胡之彥如此,甚至趙文恭也是如此。那么彭陵野呢?他會是一種什么樣的結局?想到這一點,她的胃猛地一陣收縮,隨后是一陣劇烈疼痛。

        方子衿自己是醫生,這胃病怎么回事,她心里很清楚,全都是這幾年餓的。胃病成了一種社會病,成年胃病患者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正因為患者多了,大家也就不太在意,遇到實在胃痛難忍的時候,弄點東西吃一吃或者拿塊硬物頂住胃部,過一段時間,疼痛自然就緩解了。讓方子衿沒有料到的是,這次胃痛來得異常突然而且猛烈,當著胡之彥的面,她不好按住自己的胃,只得強忍著。沒過多久,她的額上有豆大的汗珠冒出來。

        胡之彥發現了,問她:“你他亮的咋啦?”

        方子衿痛苦地擺了擺頭,說:“我的胃。”

        胡之彥說:“你的胃咋啦?”

        方子衿艱難地站起來,說:“我去躺一躺,不送你了。”

        胡之彥跟著站起來,似乎準備離去,轉頭看她時,發現她步履蹣跚,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他扶著她進入房間,讓她在床上躺下來。他問她是否要去醫院,她說是老毛病,休息一下就好了。他突然想起這是一種餓病,發病的時候,人們通常弄點紅糖水什么的,喝下去就會緩解。他在方子衿家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什么都沒找到。他說你看你他亮的,咋過日子的?刁毛你硬氣個啥?當初,我他亮的讓你嫁給我,你刁毛就是不肯。你如果嫁給了我,我他亮的會讓你受這種苦?那個白長山有啥結巴好?不就長得高點,長得俊一點?這能當飯吃?刁毛,還有那個結巴彭陵野,你以為他是啥他亮的好東西?還不結巴和老子一個球樣?甚至都不如老子。你他亮的真的以為他愛你?他結巴只不過想通過你刁毛調進寧昌。我他亮的告訴你,真正愛你的人是我,還有那個傻結巴陸秋生。刁毛,真他亮的蠢蛋兩個。

        那時,方子衿胃痛厲害,根本顧不上他。他翻找了一陣,沒有找到任何東西,轉身出了門,不多久拿著一包紅糖來了。倒了一杯水,將紅糖舀進水里,拿匙子攪了幾下,端到她的面前,說,他亮的把這個喝了。

        方子衿不肯接受他的東西,將身子扭向一邊,背對著他。她想裝睡著了,可不行,胃痛實在厲害,牙雖然緊咬著,還是有聲音從牙縫里鉆出來。胡之彥在床邊坐下,伸出沒有端碗的左手,從她的脖子后面插進去,托著她的背,將她扶起來。他說你他亮的快喝了,喝下去就刁毛好了。他將碗挨近她的唇邊。她的唇緊閉著,不肯張開。他說你他亮的張嘴呀,我刁毛又不是給你喝結巴毒藥。她還是不肯喝,頭擺動著,嘴不肯就近碗邊。胡之彥突然非常惱怒,大聲罵道,你刁毛犯啥渾?再動老子灌你刁毛。

        這話很起作用,她不動了。他說是灌,實際上十分溫柔地將碗里的紅糖水喂她喝了下去。他松開她,她又重新躺下去。他站起來,將碗放在床前的書桌上,轉過身看著她說,刁毛,我他亮的哪一輩子欠了你的?我他亮的明知道你刁毛恨老子恨不得吃老子的肉剝老子的皮,老子還對你這樣好。我結巴的有病呀。

        他發泄了一通,見方子衿的病情絲毫沒有緩解,便要送她去醫院。方子衿不肯,胡之彥抓住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不管她是否愿意,背起她便向外走。方子衿急了,她知道,如果這樣出去,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出門前她拼命掙扎,一定要自己走。胡之彥拿她沒辦法,只好將她放下來。方子衿剛剛落地,身子一軟,立即往地上溜。胡之彥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提起來,不顧她反對,蹲下來,將她拉到自己的背上,背起她往外走。

        胡之彥一路奔跑著趕到附屬醫院,直接沖進急診室。值班醫生和兩名護士將方子衿從胡之彥的背上扶下來,抬著放在病床上。胡之彥背上的重量失去了,鼓起的所有勁立即泄了,整個人軟成一團,坐到了地上。護士長認識他,給他搬過來一把椅子。他已經累得無法自己站起來,護士長幫了他一把,他才坐到椅子上。他坐在那里,眼睛看著護士用手在方子衿的腹部壓著,又用一只手按著方子衿的腹部,另一只手捶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斷地問方子衿疼不疼。

        吳麗敏是內科書記,很快得到了消息,帶了兩名主任大夫趕過來。她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進來了。說子衿呢?子衿在哪里?進門時看到胡之彥坐在里面,眉頭一皺,隨后向上一挑,問他,你怎么在這里?護士長說,是他送方醫生來的。即使如此,吳麗敏也絲毫不講情面,說出去出去,非醫護人員不能留在這里,快出去。胡之彥還想堅持,吳麗敏不理他,而是轉向護士長說,你怎么當護士長的?這里是急診室,怎么能讓亂七八糟的人進來?胡之彥見狀,只好站起來。可他的雙腿還是軟的,站起來時,雙腿打戰,根本站不住,身子歪了幾下。護士長上前扶了他一把,將他扶出門外。

        吳麗敏走上前去看方子衿,見她的臉色非常難看,面部有些扭曲,額上有豆大的汗珠。她關切地說,子衿,感覺怎么樣?怎么會這樣?方子衿虛弱地說,突然覺得胃痛,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那名醫生已經替方子衿作過檢查,現在見來了兩名主任大夫,自然就退到了一邊。兩名主任替她檢查了一番,吩咐護士先給她打一針止痛,做完例行檢查后開始輸液。吳麗敏隨著醫生一起去醫生辦公室,胡之彥也跟了過去。吳麗敏一見他想進門,便攔在門口,說你來做么事?快出去出去。胡之彥不甘心,問道,醫生,她到底得的啥病?吳麗敏沒好氣地說,她得了么病與你有么關系?咸吃蘿卜淡操心。這里沒你的事,我會處理,你快走。胡之彥不得不退出門,卻仍然呆在門邊,聽著吳麗敏和醫生說話。

        三名醫生商量了一番,最后得出結論。可以肯定的是,方子衿以前有慢性胃潰瘍,這次,存在幾種可能,一是胃潰瘍急性發作,一是胃穿孔,胃出血的可能性相對小一些。到底是哪一種,還需要進一步檢查。因此,今天是肯定不可能回去了,必須留院觀察。

        吳麗敏從醫生辦公室出來,見胡之彥還站在那里,大聲地呵斥說,你怎么還站在這里?你這人怎么不識趣?還不快走?見胡之彥走開,她才走進病區。方子衿在檢驗科那里,還沒有回病室。吳麗敏坐在觀察室里等。

        沒多久,方子衿在兩名護士的攙扶下進來了。吳麗敏連忙起身去扶她,讓她在病床上躺下來。護士提著輸液瓶和一個鐵架子過來,架在她的床前,抓住她的右手,捋起衣袖,用橡皮管纏了,在她的手腕上猛拍著。拍了好幾下,不行,繼續拍,口里說,你的血管怎么這樣細?

        打過止痛針,此時方子衿已經感覺不到痛。她躺在那里和吳麗敏說話。吳麗敏說,都是餓的,這些年胃病患者突然多起來了,內科病房一半以上都是胃病。你不用擔心,畢竟我在這里,肯定給你用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方子衿說,我不能病的,課還要上呀,還有,我病了夢白怎么辦?吳麗敏說你別考慮這么多。我過一會兒提前走,把夢白接到我家去,你放心好了。

        一陣忙亂之后,大家都走了,只有方子衿躺在這里。輸液瓶里,透明的液體順著那根導管汩汩地流進她的血液,四周是出奇地靜,靜得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方子衿不太明白這種靜的感覺從何而來,病室里其實非常喧鬧,十二張病床,全都住滿了病人,護士正給一個孩子打針,可那孩子性格超倔,拼命地掙扎著哭叫著,哭聲震天動地。一個病人不知是真疼痛還是假疼痛,有一聲沒一聲地呻喚。有一個不知得了什么病的女人沒人照顧,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拖出床底的痰盂,擺在兩張病床之間,扯下褲子,坐上去小便,完全顧不得房間里有好多男人。另一個女人躺在病床上給孩子喂奶,孩子趴在她的身上,嘴里含著她的一只奶子,就像含著一只面餅,黑黑的,平平的,沒有一點質感。

        這就是生活?這種生活令方子衿懼怕。她想,當時如果不是胡之彥在身邊,自己就算是死在家里,恐怕都不一定有人知道。想到這一點,方子衿的心,像針扎一樣疼痛。或許,那天在長江邊,自己真的跳下去,倒是一件好事,不會受這么多苦了。或許,今天胡之彥不在那里也是一件好事,就這么死去,說不定倒是她的福氣。

        方子衿想哭。躺在病床上,躺在孤獨里,閉著眼睛,想著自己所經歷過的曲折磨難,她真的心灰意冷。她非常自然地想起了胡之彥今天對她說的那番話,那一大堆夾雜著臟語的話。他說,你看你他亮的咋過日子的?他說,如果嫁給我他亮的,我刁毛能讓你受這種苦?

        自己和白長山愛得死去活來,兩人誰都沒一天好日子過。這值嗎?真的值嗎?胡之彥說彭陵野根本不愛她,只不過將她當成跳板,想通過她調進寧昌,這是真的?彭陵野身上是有一大堆缺點,可不至于如此卑鄙吧?或許,自己嫁給了陸秋生或者胡之彥,真的不會受這些苦了?如此說來,倒真是自己害了這些人,同時也害了自己?可愛情呢?自己的愛情呢?

        方子衿想睡一覺,或許睡著了就不會胡思亂想。可是做不到,她的腦子里全都是這一生中各種的不幸和苦難。她覺得自己整個身子泡在苦水之中。她真的好希望感動一次,哪怕是輕輕的一聲問候,都能讓她像個孩子般痛哭流涕。如果白長山此時能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那該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他可能已經辦好了離婚手續,不,也可能沒有離婚,而是出差來寧昌。在她的想象里,白長山真的出差到了寧昌,到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醫學院找她。聽說她住院了,他立即趕到醫院。方子衿那時正盼著有人來看她,不時往門口望一眼。白長山出現在門口,她立即看到了,并且一眼認出了他。那么年輕高大,那么英姿勃發。她渾身所有的血往自己的腦子里沖,驚喜排山倒海,洶涌而來。她激動地叫道,哥,你怎么來了?白長山走到她的病床前,深情地叫一聲妹子,熱淚頓時涌出。她支起身子,再次叫了一聲哥,雙臂伸成一種迎接的姿勢。他彎下高大的身子,輕輕地擁她入懷。兩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各自都有一肚子的話要向對方訴說,可誰也說不出多余的話,只是彼此叫喚著。明知這是在病房,周圍有著很多雙眼睛,他們已經顧不上了。下次相見,還不知在什么時候,他們得珍惜眼下的每一秒時間。他開始熱烈地吻她,她以全身心的投入回饋他的熱吻。

        不知怎么的,方子衿懷里的人突然變了,不再是白長山,而是陸秋生,他們也不是擁抱在一起。陸秋生坐在她的床前,拉著她的手,深情地看著她,眼眶里有淚水轉動著,晶瑩透亮。他一句話也沒說,所有的關愛,通過兩人相握的手,默默地流淌。方子衿隱約覺得,自己還沒有結婚,她心中的激動排山倒海。過了好長時間,她終于說,秋生,我已經想通了,一生有你這份情,這份愛,我就有了無盡的財富。我還圖個么事?不圖了。陸秋生說,子衿,先別胡思亂想,好好養病,等你病好了,我們就結婚。方子衿突然有一種擔心,他會不會是用這種話騙自己?如果自己的病好了,他會不會離自己遠去?

        場景還是眼前的場景,面前的人物再一次轉換。這次換成了彭陵野。彭陵野不知從哪里聽到她住院的消息,請假從靈遠趕來看她。隱約覺得,他是在追求她,她一直在掙扎,自己是不是嫁給他算了。面對她,他激情難抑,坐在她的床前,伸過一只手,輕輕地擁她入懷。她于是將頭靠在他寬大的胸脯上,激動而且安詳。那一瞬間,她希望時間從此凝固,凝固在這一時間這一空間這一場景。她好希望他永遠這么擁著她,也希望自己這一輩子永遠像現在這樣,靠在他的胸前,聽他的心跳。

        她聽到了彭陵野輕輕的呼喚。彭陵野撫摸著她的臉頰,那手好溫暖好有力。他溫柔地說,子衿感覺好點了嗎?她想說好了,已經完全好了。有你在這里,我的病立即就好了。她想睜開眼看看他,可是眼皮好重。她用盡所有力氣努力地睜著,努力了好半天,終于將自己的眼睛睜開了。睜開的那一瞬間,彭陵野的形象消失了,面前坐著的是另一個人。

        胡之彥正坐在那里,伸手探著她的額頭。見她睜開眼,便說,你醒了?刁毛還好,他亮的不發燒。

        方子衿一時沒有轉過來,不明白他何以會在這里。她很想揮起手將他搭在自己額頭的手打開,動了動才知道自己的手上插著輸液針。她想起了自己突然發病的事,也想起了胡之彥為了送她來醫院,累得差點虛脫的事。她非常懊惱,為自己做這一切的,為什么是他而不是別的男人?如果是白長山那該多好,是陸秋生也不錯。即使再次一點,是彭陵野也好哇。命運卻偏偏讓胡之彥來做了這一切。

        胡之彥順手拿起床頭柜上的保溫盒,旋著蓋子,立即有一股很濃的香味飄出來,令方子衿垂涎欲滴。他拿起湯匙,在里面輕輕攪了一下,舀起一點放在自己面前,撮起嘴唇輕輕吹了一下,張開嘴,刺溜地喝了下去。不燙,真他亮的香。他說著,舀起一匙,送到她的唇邊。

        方子衿躺在那里,眼睛閉著,一動不動。那雞湯對她有著無窮的誘惑力,可無論如何,她不會吃他的任何東西。

        胡之彥顯得尷尬,端著湯的手一直伸在那里,愣了幾秒鐘之后說,吃點吧,我他亮的特意去小桃園讓他們給你做的。刁毛餐館坑人,總是把湯自己喝了。我盯著他們,他們刁毛玩不了老子的巧,這是真湯。你他亮的身子虛,要補補。

        方子衿想,我就算是餓死,也不吃你的東西。她想對他說你走吧,我不會感激你的。可當著病室這么多人的面,她實在不好開口。正當方子衿對他無可奈何的時候,吳麗敏來了。她進門見到胡之彥,頓時沒有好臉色,對他說,你怎么又在這里?你這人好不知趣,人家不歡迎你,你還像癩皮狗一樣死皮賴臉呆在這里。快走快走。胡之彥仍然坐在那里,以一種特別的眼神看著方子衿,似乎很希望方子衿能說一句話,將自己留下來。吳麗敏沒好氣地說你聽到沒有?要我說出更難聽的話來?胡之彥最后看了方子衿一眼,站起來,不情不愿地向外走。吳麗敏叫道:回來。胡之彥停在門口,不明白地看著她。吳麗敏說,還要我教你嗎?把你的東西拿走。胡之彥站在那里猶豫,吳麗敏提起他的保溫盒,走過去硬塞給了他。

        幸運的是,方子衿只是急性胃炎,治療了一個星期,病情控制了。沒料到出院的前一天,出事了。

        那天,方子衿剛剛輸完液,李淑芬突然闖了進來。李淑芬大聲地罵道,你這個臭婊子。方子衿還沒明白過來,李淑芬已經沖到了她的面前,先抓住了她的頭發,接著掄起那又肥又大的巴掌,一巴掌甩在方子衿的臉上。啪的一聲脆響,方子衿的臉頓時如火灼過一般疼痛起來。出于本能,方子衿伸出自己的手抓住了李淑芬的頭發。對于打架,她一點經驗都沒有,雖然將對方的頭發抓住了,卻沒有半點動作。李淑芬當過兵,學過擒拿手,力氣又大,一只手握成拳猛往方子衿頭上打,另一只手抓住她的頭發猛拽。方子衿大病初愈,身子虛,沒有半點力氣。李淑芬猛力拽她的時候,她失去了重心,向地下倒去。她的手抓住李淑芬的頭發,因此將李淑芬也帶著倒在了地上。

        護士和醫生聞訊趕來,將她們拉開時,李淑芬只不過頭發有些亂,方子衿的臉已經腫了起來,鼻子流出了好多血,臉上有好幾道爪痕。

        吳麗敏是內科書記,她找到醫院領導,以醫院的名義向衛生廳提出交涉。衛生廳作為上級主管機關,李淑芬作為主管機關的領導干部,竟然跑到醫院病房來打人,性質是十分惡劣的,對醫院正常的革命秩序造成了極壞的影響。院方對此行為表示強烈不滿,要求衛生廳予以嚴肅處理。

        即使如此,吳麗敏還不解恨,做方子衿的工作,要她向學院領導匯報,要求學院領導向教育廳以及衛生廳交涉。在病人面前,方子衿有足夠的自信,在領導面前,她是一點自信都沒有。既然明知道領導不可能得罪衛生廳的官員替自己說話,何必自討沒趣?她對吳麗敏說,還是算了,她不想鬧得整個學院都知道,最后落下笑柄。吳麗敏不依不饒,她自己找到學院領導。她是以附屬醫院的名義找學院領導的,學院領導推了幾次,見吳麗敏非常執著,不得不做出姿態,分別向教育廳和衛生廳作了口頭報告。

        事情一拖幾個月,沒有結果。

        那個星期三,胡之彥突然出現在方子衿面前。方子衿見到他心里就有氣,說,你來做么事?還嫌我被打得不夠?好久以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她并沒有意識到,主動開口代表了她對他微妙的變化。他沒有注意到這種變化,憤憤地說,他亮的,那個臭婆娘,老子刁毛再也不想忍受她了。方子衿冷冷地說,忍不忍受她是你的事,別到我這里給我添麻煩。

        胡之彥向她跨近一步。方子衿嚇了一跳,以為他要對自己做什么,轉身就想離開。可她慢了一拍,他已經伸出手并且抓住了她的手。他說,子衿,我他亮的打算把那婆娘休了。方子衿用力抽自己的手,可他抓得太緊,抽不出來。

        “你休不休老婆,與我有么關系?”她語氣仍然像是封凍著一般。

        胡之彥說:“你和刁毛彭陵野也離了,我們他娘的結婚。我刁毛向毛主席保證,一定要讓你他亮的過上好日子。”

        方子衿終于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轉身向房里走去。她可不敢留在客廳里,大門開著,門前隨時有人來往,如果看到她和胡之彥在一起,而且胡之彥還拉著她的手,又不知會鬧出什么事來。她走進房間,在床上坐下來。胡之彥跟進來,也不理她是否同意,拉過床和書桌間的椅子,坐在她的面前。他再次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她有了心理準備,雙手往后一縮,避開了。她說你如果再動手動腳,我立即把你趕出去。

        胡之彥答應不再動手動腳。他告訴她,那天知道李淑芬去醫院鬧,他將她痛打了一頓。兩人一直鬧到現在,天天在打冷戰。他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準備去法院和她打脫離。不過,去法院之前,他想和她商量好。那邊和李淑芬離婚,這邊就和她結婚。

        方子衿說,你說夢話吧,我是彭陵野的老婆。

        胡之彥說出一番令方子衿天旋地轉的話。他說彭陵野和他一起喝酒,有一次喝醉了,說出了心里話。他說他之所以和方子衿結婚,就是想通過她調進寧昌,他不想一輩子呆在那窮山惡水的地方。他說他反復想過了,如果是別人,肯定看不上他這樣一個人,既是下面小地方的,又是少數民族,沒關系沒后臺。他只好找一個像方子衿這樣成分不是太好,又是二婚的。好在方子衿長得漂亮,和這樣漂亮的女人睡一覺都值,何況還可以調動。胡之彥說,你他亮的以為他彭陵野是啥結巴東西?你知道他刁毛咋對我說的?他說,胡哥,我知道你結巴對她有那意思。男人嘛,我知道,就這點毛病。只要你他亮的能幫弟弟調進寧昌,子衿就讓給你了。

        這話如果從別人那里聽到,方子衿會氣昏過去。可出自胡之彥之口,她就得重新考慮一番。此人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什么話都能說出來什么事都能做出來,她可不能上了他的當。胡之彥見她的態度異常堅決,絲毫不肯松口,便說這一生如果不能娶到她,他活著沒有意義了,他不想活了。方子衿不言語,心里暗想,你活得不知多瀟灑,你會舍得死?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丫頭,才不信你這鬼話。胡之彥說你不信,我就死給你看。方子衿冷眼看著地下,不看他。有一刻,胡之彥沒有說話,默默地坐在那里。方子衿也不語,只希望他快點離開。胡之彥終于忍不住,說他亮的我最后問你一句,你真的不肯?方子衿想說,你別做夢了,就算世界上只剩下最后一個男人,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愛你。轉而一想,何必進一步得罪這個人?因此堅決地扔給他一個字:不。

        胡之彥站起來向外走,走到門邊,又停下來,轉過身對她說,那好,我他亮的死給你看。他以為方子衿會說點什么,等了片刻,見她沒有出聲,轉身離去了。

        當天半夜,聽到急促的敲門聲,方子衿披衣起床,走到門前問了一聲,外面答話的是吳麗敏。方子衿將門打開,問她,這么晚你怎么來了?吳麗敏說,出事了。方子衿暗自驚了一下,說出么事了?吳麗敏說胡之彥喝了整整一瓶安眠藥,現在正在醫院搶救。方子衿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真的?他真的喝藥了?”她說。

        吳麗敏帶著懷疑的目光看著方子衿,反問她:“這么說,他自殺,真的是為了你?”

        方子衿避開吳麗敏的目光,說:“你瞎說,跟我有么關系?”

        吳麗敏說:“李淑芬在醫院大鬧,說都是為了你。我還不信。看來是真的了。”

        方子衿不想說這件事,問她:“他現在怎么樣了?有生命危險嗎?”

        吳麗敏說:“現在還難說,發現得有點晚,而且,量又太大。”

        方子衿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她心中暗叫,天啦,如果他真的死了,自己不是一輩子不能安寧?

        此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禱,希望上天不要把他收走了。

        第二天,得知胡之彥脫離危險的消息,她懸著的那顆心才算是著了地。同時她又想,他這樣做,是不是想博得自己的同情?同情?她覺得好笑,她會因為同情而付出嗎?如果真是如此,她早就嫁給陸秋生了,還需要等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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