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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章 哥要劃著這只船去找你

        作者:黃曉陽 發表時間:08-04

        走進院子,方子衿一眼看到女兒在門前的空地上跳橡皮筋。南院的孩子不少,可女兒似乎沒有童年伙伴,只是一個人。女兒穿著方子衿用自己一件舊棉襖改成的小襖子,橡皮筋拴在樹的兩端。她跳得很投入,竟然沒有發現方子衿走到了身邊。

        “夢白,媽媽回來了。”她叫了一聲。

        夢白停下來,轉過頭看她。她無數次想象過母女相見的情景,最常出現的鏡頭是女兒歡天喜地,高舉著一雙小手奔跑著撲進她的懷里。現實中出現的與她所想象的相差太遠了。夢白只是站在那里,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她迎著女兒走過去,溫柔并且討好地說,寶貝,不認識媽媽了?她放下手中的行李,蹲下來,伸開雙臂去抱女兒,驀然發現,女兒的眼中,淚水奪眶而出,決了口的堤壩一般,晶瑩的淚珠滾動著,順著嬌嫩的臉頰滾滾而下,啪嗒啪嗒涌向地面。

        方子衿的心猛地一緊,一把將女兒抱在懷里。女兒哇的一聲哭出聲來。方子衿努力想忍,可是忍不住,眼眶迅速潮潤,隨即滾出幾串清淚。保姆小紅正在廚房里清理一些發黃的白菜幫子,聽到聲音走出來,驚喜地叫道,阿姨,你回來啦。

        方子衿看到她手里的那片發黃的白菜,葉子部分已經爛得發黑了,說,你這菜從哪兒來的?這種菜哪能吃?小紅說菜場已經沒有菜賣了,這是方叔叔給我的。方子衿想松開女兒站起來,夢白大概誤會她又要離開,緊緊地抱著她,哭著不松手。她順勢將女兒抱起,對她說,夢白別哭,媽媽不走。

        小紅走到門外,提起她的包返回來,對她說現在糧店里沒糧賣,菜場里沒菜賣,有錢有票拿在手里也沒用,方子衿問那你們吃么事?小紅指了指房間角落里的一堆爛紅薯,說都是方叔叔給的。如果沒有方叔叔,我真不知道么辦了。

        方子衿剛剛回來,已經從小紅口里幾次聽到方叔叔這個人,頓時警惕起來,問她誰是方叔叔?小紅說,他說是你的親戚。姓方的親戚?方家壩子的什么人嗎?不太可能,那些人怎么可能是她的親戚?如果是方家壩子的人,他們知道了自己的住處,會不會對自己不利?她問小紅,是一個么樣的人。小紅說了半天,也就是三四十歲,穿得很破舊,個子不高,臉黑黑的。方子衿問她怎么見到這個方叔叔的,她說,方子衿走后不久,她帶著夢白去市場買菜的時候見到他的。當時看他穿的衣服很舊很臟,他和她說話,她還不敢理他。她排了老半天隊,他一直在她身邊給夢白講故事。輪到她的時候,菜場里的菜賣完了,他將自己的菜全給了她,還不肯收她的錢。第二天,她又去買菜。這次,她剛去不久,菜場就沒菜賣了。又是他將自己的菜給了她。

        小紅說得方子衿的心一陣接一陣發緊。哪家的日子都不好過,一斤菜雖然只值幾分錢,可平常人的日子,就是靠這里幾分那里幾分撐著的。誰家有這樣的閑錢,天天資助他人?這個姓方的男人,到底安的什么心?該不會是打小紅的歪主意吧?她說小紅你等等,別這么籠統地往下說。這樣,我問你答。小紅說好,阿姨,你問吧。方子衿問,你說他穿得像個花子?小紅說是的,他穿得很破很臟。方子衿問,他和你說了些么事?小紅說,他說他姓方,是阿姨的親戚。方子衿突然想到了方七頭的兩個兒子方大平和方次平。方大平比自己大一歲,又是常年生活在農村,看上去應該比較老相。難道是他?可他怎么跑到寧昌來了?除了他,還可能有誰?白長山?想到這個名字,方子衿突然一陣狂喜。會不會是他已經離婚了,跑到寧昌來找自己了?這種可能性太大了。

        她問小紅,這個方叔叔說哪里的口音?小紅說我也說不清楚,聽上去和寧昌人說的差不多,好像又有點不同。方子衿再問他有多高?小紅將手伸到頭頂比了比,說這么高,比我高一點。方子衿問她是否記得準確,她說不會錯,方叔叔站在她身邊和她說話,她的眼睛和他嘴巴一般平。方子衿心中多少有些失望。這顯然不是白長山,白長山比小紅至少高出一個頭。

        方子衿問了很多問題,最后也沒能弄明白這個方叔叔到底是何方人士。進入冬季后,城市的供應基本上斷了,糧店一個星期只營業一天,名義上是一天,其實就兩個小時而已。排在前面的人可以買到一點三合粉,運氣好的時候,可以買到一點糙米。排在后面的人就只能等下個星期。許多人家里等米下鍋,哪里等得及?于是許多人去插隊,秩序大亂。小紅一個小姑娘,哪里是那些身強力壯的男人的對手?自然是一粒米都買不到。好在方叔叔給了她一些雜糧,爛了的紅薯、生了霉的干玉米、長芽的土豆。有一次,竟然還給她弄來了一小口袋大米。菜場的門倒是每天開著,里面空空如也,連點爛菜葉子都買不到。偶爾弄來一些菜,全都從后門給弄出去了,開后門之風,也就從此而起。從那時起,糧店賣糧的菜場賣菜的,成了人們既憎惡又艷羨的職業。方叔叔說,夢白還那么小,整個冬天不吃菜可不行,就弄了一些爛菜給小紅。這樣的菜,在前幾年拿來喂豬都嫌差了。就是這些東西,讓小紅和夢白過了幾個月。

        方子衿問小紅,除了這個方叔叔,家里還有什么別的事?小紅說別的沒有了,就是有好多信。她走進臥室,拿出一大摞信出來,交到方子衿手中。方子衿不需要仔細看,就知道是白長山來的。看到這些信,她的心猛地一陣發緊。心靈深處的這塊傷痕,永遠都無法彌合了,就像是一種痼疾,在她不經意間,總會牽動她最重要的神經,令她全身的每一寸肌膚,撕裂一般疼痛。她以為自己進入一次新的婚姻,這道傷口會被時間撫平,后來才發現這根本不可能,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變態,開始享受這種疼痛了。

        拿著那些信,發了一會兒呆。她一封都沒有拆開,將所有的信鎖進了抽屜。

        第二天早晨,方子衿準備去拜訪周昕若。正要出門時,女兒醒了,發現媽媽不在身邊,一翻身下了床,連外衣都沒穿,赤著腳就在房間里找。房間里沒有,她沖到了外面。看到方子衿正在前面走,她大叫一聲,赤著小腳在冰冷的地上狂奔過去。方子衿抱起女兒回到家里,要把她放到床上去。可夢白怎么都不肯松開她。她能感覺到,這次出差,對女兒的傷害太大了。她對女兒說,夢白,相信媽媽,媽媽真的只是出門辦事,很快會回來的。媽媽向你保證,再也不離開你了。勸了一個多小時,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最后答應回來時給她買一把可以射水的手槍,才總算是脫身而出。

        來到農業廳門口,看門的保衛攔住了她,問她找誰。她說找周副廳長。保衛想了想說,你找錯了,我們這里沒有周副廳長。方子衿說,怎么會沒有呢?周昕若明明是你們這里的第九副廳長呀。保衛恍然大悟說,哦你找他,他現在不是副廳長了,副處長。方子衿暗自驚了一下,副處長?解放后第一次定級別的時候,他就是行政十三級。行政十三級就是高干了,享受專車、別墅以及警衛員待遇。按理現在行政十二級十一級都夠格了,可他倒好,竟然變成了副處長,那可是行政十八級干部,和李淑芬平級了,豈不是連降了五級?保衛問你和他是么關系?又問有介紹信嗎?方子衿說明曾經是他的同事,找他只因為私事,并且將自己的工作證給保衛看了。保衛進入門房,拿起電話,撥了號碼。又拿著她的工作證報了一番,才放她進去。

        周昕若沒有單獨的辦公室,和許多職員在一間很大的辦公室里辦公。方子衿站在門口有點發愣,辦公室里這么多人,她怎么好和他談論那個話題?周昕若已經看到了她,從辦公室最里面的一個角落站起來,走到她的面前。這是他離開醫學院后她第一次見他,他的外貌令她暗自吃驚。他的額角已經有了白發,額頭也有了好幾道深深的皺紋,特別是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時已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霧,讓她覺得他的心異常空洞異常深沉,深不可測。

        他說:“小方呀,啥風把你吹來了?”

        “周校長。”她習慣地用了以前的稱呼,“我有點私事找你,我們能不能……”

        周昕若將她帶進隔壁的會議室。會議室很大,四周窗戶很多,他們坐在里面談話,外面是聽不到的。周昕若沒料到方子衿會來找他,尤其是她曾經那么直接地表達過對他和余珊瑤那件事的看法,他以為她會永遠瞧不起自己。令他沒想到的是,談話一開始,方子衿就向他道歉,表示當年自己太年輕,太不懂事,才會說那樣一番話。他不想舊事重提,只是淡淡地說,那一切都過去了,還提它干啥?

        方子衿有點失望,說那就算了,看來我是白跑一趟了。說過,站起來準備離去。

        周昕若叫住她,問道:“你一定有啥事,對不對?”

        她猶豫了一下,然后說,我參加了巡回醫療隊,剛從靈遠回來。說了這句話,她并沒有立即走,似乎在等待他的反應。過了好一段時間,他才問,見到她了?這句話雖然輕,語氣卻充滿關切。她沒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反問,你還沒有忘記她,是不是?周昕若再一次沉默了好長時間,向后走了幾步,回到剛才的椅子上坐下來,掏出一支煙點燃,猛地吸著,不一刻,那支煙已經被吸去了一半。那又怎么樣?他說。

        方子衿看著他。他的臉被煙霧蒙著,令她無法看清。她重新回到剛才的位置坐下來,問:“你想知道她的情況嗎?”

        周昕若掏出煙,抽出一支,用小指仔細地將一端的煙絲按進去一些,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將空出來的煙紙拉直撐開,再將前一支煙接上去,在大拇指的指甲蓋上磕了磕,叼在口里,猛吸一口。方子衿一直等著他,以為他會說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沒說,只是一口接著一口抽煙。

        看他那樣子,方子衿覺得有氣。余珊瑤為了他,已經慘到了那種程度,他竟然連問一句近況的話都懶得說。余珊瑤真是冤枉,怎么會愛上這樣一個人?由眼前的周昕若,她再一次想到了白長山,他們雖然無緣在一起,可她所獲得的情感是前所未有的,她的心里始終充實,她無怨無悔。

        她再一次站起來,向外走。她以為他會第二次叫住她。沒有,直到她走近門口,也沒有聽到他的絲毫聲音。她的身后,似乎根本不存在生命。離開那間會議室時,她覺得心里好空,空得慌。感情到底是一種什么東西?為什么這種看不見摸不著連是否真實存在都無法肯定的東西,能夠將人生攪得如此復雜如此迷離?感情一旦失去了,就只剩下一具空殼了?她和白長山的感情,也會有如此空虛的一天嗎?想到生命雖然脆弱感情卻比生命還要脆弱得多,她渾身發軟,有種邁不動步的感覺。她想,假如真有一天,她和白長山之間的感情沒有了,那會不會就是她的末日來臨了?

        年關到了,物資雖然貧乏,也還有點供應,一個人口三兩紅糖、四兩白糖、半斤水果糖、半斤豬肉、半斤京果、四兩粉絲、二兩菜油、半兩麻油、五斤大米、三斤面條、五包火柴、一塊肥皂、兩包香煙、兩斤白酒。雜七雜八,有幾十種之多,而且供應地不在一處,往往是跑了這家趕那家。將這些東西往家里搬的時候,別人是歡天喜地,方子衿卻是著急。她是一個半人的定量,兩個半人吃,哪里能夠?吳麗敏曾建議她把小紅辭了,至少省一份口糧。她十分猶豫,過完春節,醫療隊還要下去。如果仍然是李淑芬當隊長,她一定不肯放過自己。那時,她臨時去哪里找人?又有誰會像小紅一樣,帶著夢白熬過如此艱難的日子?吳麗敏說把孩子交給她,反正多一個人也就是多一雙筷子,孩子又吃不了多少。方子衿不肯,她知道吳麗敏的日子比自己更難,兩個人拿工資,養著四個孩子,還有好幾個老人需要他們接濟。

        真正是越怕越出鬼,年二十八,彭陵野來了。

        那天,方子衿將最后一點供應物資搬進家里,剛剛直起腰,發現身后有人影,轉頭看時,見是彭陵野,說,是你呀,嚇我一大跳。彭陵野說,心虛了吧,不心虛怎么會害怕?一邊說一邊拿起她剛剛買回來的香煙,撕開一包,抽出一支。還沒來得及送到嘴邊,方子衿叫了起來。你怎么亂動?這煙我有用的。彭陵野說你有么用?你又不抽煙。方子衿心里的氣不打一處來。家里就這么點東西,需要送的人情卻很多,別的不說,他們不可能永遠夫妻分居的,彭陵野已經在她耳邊說過幾次,希望調到寧昌工作。她既無職又無權,調動工作哪里這么容易?當然要從現在起多燒點香。他倒好,也不問問她,拿到煙就抽。

        為了這包煙,兩人剛見面就吵了起來。彭陵野十分惱怒,大聲地說,為了一支煙,犯得著這樣嗎?方子衿說,為了調他進寧昌,準備拿來送禮的。兩人正吵的時候,夢白和小紅一起從外面進來。夢白以為這個叔叔欺負母親,撲進母親的懷里,嚇得大哭。爭吵終止了,彭陵野氣憤異常,將手中的包往桌子上一放,鞋子也不脫,坐到床上,對方子衿說,有吃的沒,我中午還沒吃東西呢。

        方子衿對小紅說,中午不是有點剩飯嗎?你去熱一熱。所謂剩飯,只不過是些土豆玉米等拌著麥麩,再扔進去幾片爛菜葉加點鹽煮成的糊糊。小紅將這東西放在鍋里熱了一下,端給彭陵野。彭陵野吃了一口,立即吐出來,說,這是么事?比豬食還難吃。將碗往面前的桌一扔,倒在床上睡下了,靴子都沒脫。

        方子衿一見就有氣。她正為一個半人的定量兩個半人怎么吃傷腦筋,現在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他自己的定量,竟然連一根面條都沒有帶來,還在這里挑三揀四。他剛從外面來,一身的灰塵,就這么坐到她的床上去,她心里已經不舒服了,現在又躺了下去,那雙臟靴子,已經碰著了床單。她不想剛吵完一架再吵一架,走過去,用手拍了拍他的腿,說要睡就好好睡,把外套脫了,把靴子脫了,我昨天剛洗的床單,別弄臟了。彭陵野的臉色迅速出現變化,先是鼻子的兩翼開始發紅,慢慢向周邊擴展,接著滿臉都紅了,而最先紅起來的地方開始轉烏,成了烏紫色。方子衿盯著他看。她意識到他可能要發作,并且已經做好了準備,如果他真的大發脾氣,她就將他趕出去。

        兩人對峙了十幾秒鐘,彭陵野眼中燃燒的怒火開始黯淡,漸漸地熄滅了。他坐起來,很乖順地脫了外套和靴子。他不知多少天沒有洗腳也沒有換襪子了,那雙棉布襪子已經變成了黑色,剛脫下來時,房間里頓時彌出一陣惡臭。方子衿一只手捏著自己的鼻子,一只手捏著夢白的鼻子,對彭陵野命令說,快快把你的襪子脫了。又對小紅說,你去弄點水,讓他洗腳。

        進入廚房做飯的時候,方子衿想哭。原以為把自己嫁了,那顆空落落的心會有些依傍,哪知道有了男人更讓自己心煩,每一件事都不順心。心里惱他沒有帶點供應來,可畢竟是自己的男人了,是好是壞,都是自己選的,不能薄了他。她將土豆紅薯之類放進鍋里,猶豫了一下,還是抓了一把米放進去,麥麩就免了,男人第一天回來呢,就讓他吃這東西,也實在委屈他了些。廚房里還有最后一點爛菜幫子,狠了狠心,割了兩片肉,猶豫了一下,又割了兩片,再往里面放了點粉絲,就算是最好的菜了。

        這幾天,為了弄清那個方叔叔是何許人也,方子衿跟著小紅去了幾次菜場,結果一次也沒有見到那個人,不知是知道她回來有意躲著她,還是有什么事耽擱了。菜場只有一些供應物資,根本沒有菜賣。沒有見到那個方叔叔,她們明天連爛菜幫子都沒有了。

        飯菜做好了,小紅端到外面桌上。方子衿叫彭陵野起來吃飯。彭陵野睡著了,突然被叫醒,煩躁得要命,似乎想發作,憋了半天,終于忍了,嘟嘟囔囔爬起來,坐到桌前,一看飯和菜,不高興了,說就吃這個?方子衿說,你怎么就坐下了?去,洗臉洗手。彭陵野有點惱火。或許男人被一個女人這樣呼來喝去是會有些惱火,方子衿也不想說,可她不說心里難受。他最終還是去洗了手和臉,返回到桌前時,見夢白碗里是白米飯,說她怎么吃飯我就吃這個?方子衿白了他一眼,說她是孩子你也是?彭陵野說,在我們那里,最好的東西都是男人吃的。方子衿煩了,聲音提高了幾度,說那你回你家去吃好了。一把奪過了他手中的碗,放在桌子的對面。她自己則端起中午的那碗黑糊糊的剩飯,一下又一下往口里扒。

        到了晚上,麻煩又來了。彭陵野要和方子衿睡一張床,夢白怎么都不干,在那里大哭,不準他靠近。家里只有兩張床,一張大床,是她和女兒睡的,旁邊擺了一張小床給小紅睡。彭陵野來了,只好將小床搬到了外間。原準備讓小紅在那里睡,現在只好委屈彭陵野。彭陵野心里有些不得趣,又無可奈何,嘟囔說打了幾十年光棍沒想到還要繼續打下去,邊說邊走出去,在床上躺下來。方子衿心里有些過意不去,安頓好女兒,走到外面對他說,沒見你這樣當爹的,跟女兒爭么事?彭陵野說,不是我和她爭,是她和我爭。說著,從床上起來,抱住她要親。她推開他,說她們都還沒睡呢。彭陵野就說,那等她們睡著了,你過來。她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心中是認同了的。

        回到房間,在床上躺下來,開始給女兒講故事。女兒特別興奮,聽了一個又一個。待女兒終于睡著后,她的眼皮沉重得不行,很快也睡著了。眼皮似乎剛剛搭上,他就把她鬧醒了,她只好半夢半醒中任他折騰。

        第二天是年二十九,早晨起來的時候,聽到外面孩子們在唱歌。臘月二十三,送灶神上天;二十四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買魚買肉;二十七,二十八,殺雞殺鴨;二十九,家家有。孩子們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得歡天喜地。方子衿的心里有些酸,今天就是二十九了,哪里就家家有?自記事以來,年年過年,卻是一年不如一年,今年是最差的,飯都吃不飽,還說什么家家有?

        她還想和小紅去菜場一次,一方面想去認認那個方叔叔,另一方面,也想去碰碰運氣,最好能買點青菜回來。彭陵野還睡在床上,她也懶得叫他了。剛要出去,居委會主任上門了,說方老師,有你的包裹。并且特別加重語氣說,白河來的。

        聽到白河三個字,方子衿的心猛地跳了幾下。白河和白長山是連在一起的,方子衿也鬧不清楚這到底是一種什么樣的鏈接,這種鏈接令她傷痛并且溫馨著。一旦這種鏈接出現,她的心臟便不得不承受巨大的供血壓力,跳動的頻率急劇加快,那張臉便如三月的桃花江一般,流綠疊翠,春情洶涌。她對正準備和自己出門的小紅說,我去郵局取包裹,你一個人去菜場吧。

        郵局里排著長長的隊。不知是不是由于饑餓的原因,五十年代初走到哪里,見到的都是充滿激情的人群,到了現在,人們的激情再也見不到了,工作起來拖拖拉拉,哪怕自己面前排了長長的隊,甚至群情沸沸,也照樣和同事談笑風生。營業員是一名中年婦女,臉上有些黑黑的麻子,那雙手倒是青蔥般白嫩。前幾天,公安分局押著一幫犯人游街,其中一個女人是流氓犯,恰恰是這個營業員的鄰居。她和同事談論的,正是這個流氓犯。營業員說,她就住我家隔壁,平時看上去挺好的一個人,待人好熱情,鄰居家有么事,她總是肯幫忙的。同事說,人不能光看表面的。營業員說,其實她也不容易,老公被劃了右派,送到鐵礦場去勞改,結果糊里糊涂死在那里了,給她留下四個孩子,最大的一個十歲不到,小的一個,她老公劃右派時才剛剛懷上。女人是理發店的理發師,一個月才二十幾塊錢,根本養不活那些孩子。同事附和說,現在沒幾家人日子好過的。營業員說,她把男人往家里引,做一次給五塊錢,三塊兩塊也做。同事開玩笑說,她倒是會享受,錢也賺了。

        排隊取郵件的人憤怒了,有人說,同志,你能不能快點?這么多人等在這里,明天大年三十了,大家有好多事喲。營業員杏眼一瞪,沖著顧客大聲地嚷,叫么事叫?你倒知道過年,我就該餓著肚子在這里給你服務?顧客說,你這是么態度?營業員那張嘴夠厲害,說我么態度?你既不是我的男人又不是我的領導,我為么事要對你好態度?顧客憤怒了,說叫你的領導來,我要找你們領導。營業員站起來,指著門口一個意見箱說,有意見是吧?那里有意見箱。說過之后,轉身向里面的一扇小門走去。其他顧客認定她賭氣離開,憤怒了,一起大叫起來。她站在門口,大聲地說,叫么事叫么事?你們管天管地,還能管我拉屎放屁?

        方子衿在這里等了兩個多小時,拿到自己的包裹時,已經接近中午。包裹很大而且很重,有近百斤,她非常艱難地搬上自行車。外面的風很大,氣溫非常之低,騎著自行車在街上行駛,極其吃力。

        回到家門口,彭陵野顯然剛起床不久,看情形,像是在問小紅什么,小紅的表情有些尷尬。方子衿支好自行車,沖著里面喊:陵野,你來幫我拿一下。彭陵野聞聲走出來,并沒有幫她的意思,而是質問她,那個姓方的是么回事?方子衿一愣,向屋里問小紅,小紅,你今天又遇到他了?

        小紅說:“是啊,他給了我好多東西。”

        彭陵野看到了自行車后的一大包,臉色頓時不好看起來,問她:“這是么事?”

        方子衿說:“沒打開,還不曉得。”

        他幾步跨過來,從自行車上將東西提下來,抱進屋里。他看了看包裹上面寄件人的地址,充滿狐疑并且意味深長地看了方子衿一眼,一句話沒說,走進里面的臥室,找來剪刀,蹲在那里,第一剪子將包裝的布剪開,然后用力往前推剪刀,也不顧是否將布剪壞。方子衿說,你不能小心點?這塊布可以給夢白做件衣服。彭陵野根本不顧她,已經將布袋裁開了,掏出里面的東西,是一些小袋。他將其中的一小袋裁開,里面是粉絲。再裁開一袋,里面是黃豆。再開一袋,里面是一袋子白米。彭陵野惱怒了,將那些東西往地上一放,小袋里的糧食撒了出來。

        方子衿見這些東西撒在地上,心都疼了,連忙彎下腰,伸手將那些糧食擼在一堆。她蹲下時,彭陵野同時站了起來,憤怒地問她這是么意思,白長山為什么給她寄來這些,是不是他們還藕斷絲連?還有,那個姓方的男人是么回事?方子衿根本不理他,只是用手將地上的那些糧食一點點捧起來,放進袋子里。

        彭陵野一瞬間憤怒了,抬起一腳向那袋白米踹去,袋子被踹翻,白米從袋子里滾出來,頓時揪起一陣白浪,迅速和地上的灰塵粘在一起,變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白色也不再那么純粹了。

        方夢白恰好從門外進來,見狀大驚失色,哭著撲進母親懷里,以一雙驚恐的眼睛仇恨地瞪視著彭陵野。方子衿將女兒抱在懷里,憤怒地盯著彭陵野,說你發么事瘋?人家普通人,也懂得關心我,你呢?你明知道我這里日子不好過,你想到什么了?自己的供應一點不拿來,倒還好意思說。彭陵野說,是啊,人家對你好,人家想著你。你的心給別人了。我算么事?方子衿說,你如果再在這里胡說,別怪我不客氣。彭陵野嘴張了幾下,最終還是忍住沒有繼續往下說。

        方子衿拿過掃帚,將那些白米連同灰一起掃起來。夢白小臉蛋上雖然掛著未干的淚珠,也知道這些白米的重要和可愛,她離開媽媽的懷抱之后,用小手當掃帚,幫媽媽將那些米掃成一堆。又跑到一些邊角地方,那里有些散落的米,她一顆一顆地找,找到之后,用小手撿起來,送到母親面前,連一顆都不肯放過。彭陵野雖然不吵了,氣顯然未順,坐在那張小床上,大口大口地抽煙。方子衿端著手中的米進入廚房,小夢白跟在她后面,經過他身邊時,甚至不敢轉頭看他。

        將那些米洗了一遍,拿簸箕攤開,曬在窗臺上。接下來她還要處理一個問題:向小紅打聽方叔叔的事。小紅說,今天去菜場的人特別多,而菜場里,除了供應的那些春節物資,別的什么都沒有。她將菜場的每一個柜臺都看了,根本沒有不要票證的菜賣,心里正急,方叔叔突然出現在她身邊,將一只袋子往她手里塞。她說她不能要,方阿姨已經反復說過了,不能再要他的東西。方叔叔根本不理她,轉身就走。她提著袋子去追他,可是,菜場里的人實在太多了,他七鉆八鉆,一下就不見了人影。她在菜場里轉了好半天,想找到他,卻連影子都沒有見到,只好提著這只袋子回來了。回到家,彭陵野已經起床,他想吃東西,跟著她進了廚房,結果看到她從袋子里往外拿那些東西。彭陵野問這些東西是哪來的,她以為他知道方叔叔的事,就說是方叔叔給的。后來,他把她叫到外面的客廳里問這件事,她正說的時候,方子衿回來了。

        方子衿將那些東西清理了一下,有十幾種之多,全都是一個人的供應量。除了供應物資之外,還有些爛菜幫子、爛土豆。就這些東西來看,此人應該是寧昌市居民,他將自己全部的供應給了她。此人似乎沒有惡意,而是在暗中幫她,是傾盡所有在幫她。奇怪,有誰會這樣待她?師傅項欽羊將她當成孫女看,可師傅在五七年就死了,第二年,容管家也死了。除了他們之外,整個寧昌市,只有吳麗敏夫婦對她最好,他們那點供應,自己吃都不夠,倒是她在力所能及的時候,時常幫他們。除了他們,還有誰會這樣幫自己?實在想不出來。

        中午吃飯,彭陵野又在那里嘀嘀咕咕,意思是說,家里已經有那么多米了,還吃這種豬食。方子衿懶得理他。對他,她真的非常失望,沒料到他竟然不是一個過日子的主。她真有點擔心自己的這次婚姻又是一次錯誤。

        年三十,小紅回家了。年初一方子衿要去給領導拜年。她希望彭陵野和自己一起去,讓領導順便認識一下,到時候提調動時,開口容易一些。可彭陵野說他不好空手去別人家里,還是不去了。方子衿只好自己帶著女兒一家一家地走。中午回家,剛進南區,迎面碰到李淑芬,想避開已經來不及,只好硬著頭皮說上幾句拜年的話。李淑芬倒像是變了一個人,和她說了一大堆話。她正詫異李淑芬怎么轉性了,李淑芬說,去我家坐坐吧,你老公也在我家。方子衿暗吃了一驚,彭陵野怎么跑到她家去了?她來不及說任何話,李淑芬又說了,他們兩個男人正在一起喝酒呢。這些男人,見了酒就是命,兩個人不知多投緣,像前世的兄弟似的。幸虧我老公廠子里今年分了點東西,不然早被他們吃空了。

        回到家里,方子衿一個人生悶氣。胡之彥夫婦多次在背后害她,彭陵野是清楚的,他竟然跑去和胡之彥喝酒,她能不氣嗎?直到女兒在身邊說餓,她才不得不起身去做飯。可她打開碗柜,立即發現了問題,家里的肉不見了,粉絲也不見了。她的第一想法是被盜了,轉而一想,不太可能,門窗戶扇關得好好的,怎么可能被盜?除了外賊進來之外,就只有一種可能,被彭陵野拿走了。難怪他跑去和胡之彥喝酒,原來是把家里的年貨全都掃空了。

        她弄了點東西給女兒吃,自己是半點都吃不下,獨自坐在那里生悶氣。結婚才多長時間,怎么一切全都變了?當初在自己面前表現得如此殷勤,現在呢?倒成了骨鯁在喉,吞不下吐不得了。

        彭陵野回來時已經下午五點,帶著滿身的酒氣。因為是大年初一,方子衿一直告誡自己要忍耐,別大過年的鬧得不愉快。可是,她忍不住,見他醉得東倒西歪,心里的氣便不打一處來。她沖著他問,家里的那些東西,是不是你拿走了?他說是啊,我找人幫我調動工作,總得送點東西給人家吧。他不說這句話還好,聽了這句話,方子衿氣得渾身發抖,說你找誰幫你調動工作?找胡之彥?他是個么貨,你不曉得嗎?彭陵野說,我管他是么貨?只要他能幫我調到寧昌,么貨都行。方子衿說,胡之彥是么人,你不是不曉得,你倒好,跑去和他喝酒,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彭陵野說,你還要么樣?因為你,人家坐了幾年牢,黨籍被開除了,工職也沒了,干部身份也差點失去了。

        方子衿氣血上沖,差點昏厥過去。她怎么都沒料到,這樣的話,竟然從他的口里說出來。她伸出一只手,指著門外,想脫口而出叫他滾出去。可是,她沒有力量將心里的話送到嘴邊。此時,她所有的力量,在做著一件事——維持自己不當場倒下。她的手伸在那里,指著門外,像一根在寒風中瑟瑟抖動的弱柳。過了好幾分鐘,她才終于有力氣說出那句話來。她說,你滾,你給我滾,立即給我從這里滾出去。

        彭陵野說,我為么事要滾?這里是我的家。說著,他倒在外面的小床上,對方子衿的憤怒,不聞不問。方子衿發泄了半天,再看他,竟然已經睡著了。

        白長山坐在辦公室里,看著同事一個個離去。門外雪花漫天地飛舞著。外面未知的某處,總是在他不經意間響起爆竹聲。一個饑餓的年,竟然也還是熱熱鬧鬧,表面紅火。熱鬧的背后到底是什么?就像此刻的白長山,面對那些急著回家吃團年飯的同事,遞上的是一個個含笑的祝福,可心靈深處,卻從未有過地孤獨著。

        已經幾個月沒有接到方子衿的只言片語了,自從告訴她離婚案的宣判結果之后,再沒有收到過她的信。他的心,完全被抽空了,空得就像外面白茫茫的雪地。他不明白,在這個時刻,她是否像他一樣,正在想著對方?就算她不想他也不愛他,他的愛,這輩子永遠都不可能消失了。他最擔心的是她熬不過這個災難的年頭,他后悔自己沒有早想到這點,沒有早點給她寄去那些東西。同時他又想,她肯定沒有被這個苦難的年份打倒,她是那么堅強,她不會輕易被打倒的。何況,她真的有什么事,自己寫給她的那些信,肯定被退回來了。沒有退信只有一個解釋,她不愿回信。

        她一定是累了。他也累,心靈深處的累,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地休息一下。

        天漸漸黑了下來,外面的爆竹聲越來越頻繁,遠遠地聽著,還以為是戰場上的槍聲,每一聲都在強調他內心深處的落寞。遙想當年在戰場上馳騁,那是何等激動人心的日子?雖然緊張激烈甚至有生命危險,可那時充滿著朝氣和希望。現在和平了,最后的一點銳氣也隨之消失無形。春節,這個令人惆悵的日子,他只有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燃起一支煙,品嘗著空前的寂寥。

        辦公室的燈突然亮了,白長山驚了一下,抬頭看去,是局長。他說局長,你不在家陪老婆孩子吃餃子,這時候咋到我這廟兒里來啦?局長說,你在這里當和尚我能吃得下嗎?一個人呆在這兒想啥呢?白長山說啥都沒想。局長說,沒想是不可能的吧。別的啥都不想了,日子還是要過的。你看這大過年的,走,跟我回家去。白長山堅決地說不,我既然出來了而且也過了這幾年,就沒打算回去。局長的面色一凜,說你咋啦?家不要啦?孩子不要啦?就為了那個連面都沒見過的女人?我看你平常挺精明的一個人,遇事時咋就糊涂了?這樣能當一輩子?

        白長山突然十分沖動地說:“局長,你愛過嗎?”

        局長愣了一下,說,啥愛不愛的,在一口鍋里掄勺了。你說這人吧,左右都是一輩子,還能咋了?老婆孩子熱炕頭,你還不滿意咋了?想想咱當年扛槍打仗那會兒,那是啥日子?沒仗打的時候,晚上躺下來想啥?想女人不是?你倒好,現在有女人了,卻在這里干耗著,這不是自找嗎?走走走,跟我回家去。說著,他伸手過來拉白長山。白長山說不,局長,我不回去。局長說,咋呢?我的話都不聽?我命令你回去。你想不讓我好好過這個年咋呢?你嫂子侄子還在家等我回去吃餃子呢。快快快,跟我走。白長山不動,局長有些著惱了,說你咋呢?要我把全局領導全都叫來請你?白長山說,就算全局領導都來,我也不回去。局長說,你要咋?要讓全局的人都不好好過年咋呢?白長山說,他們過不過年與我無關。

        局長真的是著惱了,猛一拍桌子,說道,白長山,你不要認為我就治不了你。你說說你這是啥意思?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心里卻想著另外一個女人。你說你啥意思?這是典型的道德敗壞,你懂嗎?我們不治你,是看你為黨為人民立過功,是功臣,我們一直在等待你改正自己的錯誤。你倒好,給點兒顏色就開染坊了。我告訴你白長山,局婦聯主任為你這事兒沒少操過心,省婦聯市婦聯都出面過。婦聯要開你的批斗會你知道嗎?

        白長山是橫下一條心了,無論如何,他要贏得這場戰爭。婦聯想開他的批斗會,他是清楚的,早有人無數次對他提過了。開批斗會又咋樣?市婦聯不是還曾向商業局建議要給他處分嗎?不是還曾提出過要開除他的黨籍留黨察看嗎?對于局長的怒斥,他一句話沒說。他早已經拿定了主意,就算是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是不回去的。

        局長再次拍了一下桌子,大叫一聲,白長山,你反了你。以為我沒辦法治你了嗎?他轉過身,對著外面大叫道,來人,把他給我捆起來。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沖進幾個穿舊軍大衣的人,他們是一些像白長山一樣高大壯實的北方漢子,是他的同事,有一個甚至還曾經是他的戰友。他們進來的時候面無表情,或者說面色嚴峻,竟然當白長山是陌生人一般,動作熟練而且配合默契地伸出手,迅速將他的雙手扭到背后。有人掏出繩子,往他后頸一套,再從他的雙肩前繞,穿過兩腋,又繞到他的背后,在他的雙臂上各繞了幾圈,再在他的腕部重合。白長山沒有想過掙扎,只想對他們說哥們兒別太緊了,可他懶得說。那些家伙也真夠毒的,完全不顧同事戰友之情,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捆好后,那幾個民兵故意不看他,只看局長。局長命令說,帶走。那幾個人架著他往外走。他掙扎著不肯離去。那些人大叫一聲,將他抬了起來。走出辦公室,上了停在院子里的一輛車,那些人將他放下來,他掙扎著要下車。局長命令說,你們給我聽好了,把他送回去,今晚他如果回來了,我唯你們是問。大家伙兒誰都別想過好這個年。

        汽車啟動了,漸漸遠離了局長。那幾位向他道歉,說白隊長對不住了,局長的命令,咱也沒辦法,只好委屈你了。白長山懶得應答。車子停在商業局宿舍大院里,白長山不得不開口了。他向他們保證自己不跑,請他們將繩子解開。如果這樣被綁著送回家,院子里其他人見了,還以為他犯了多大錯誤,尤其孩子們見到了,會留下什么印象?他們說,白隊長,不是我們有意為難你。我們也是身不由己。這都是局長的命令,你就忍著點吧。

        王玉菊帶著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正在家里吃年夜餃子,大女兒慕芷剛剛吃了一個,不吃了,看著母親問,媽媽,爸爸咋還不回來?我想爸爸了。這話頗有傳染力,小女兒慕衿立即說,我也想爸爸我也想爸爸。兒子最小,跟著兩個姐姐也鬧著要爸爸。王玉菊剛才還高高興興,聽孩子這樣一鬧,氣便不打一處來,將手中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拍,說鬧啥?你爸爸不要你們了。慕芷聽了,頓時哇的一聲哭起來,邊哭邊叫嚷著要爸爸,小女兒自然跟著姐姐,哭聲反而比姐姐更大。兒子更是不甘落后。王玉菊憤怒了,順手往慕芷臉上抽了一巴掌,接著又往慕衿臉上抽了一巴掌。

        敲門聲就在此時響起。王玉菊愣了一下。慕芷突然叫了一聲爸爸。她或許并沒有想過敲門的是爸爸,只不過是在受到委屈時思親之情洶涌。慕衿年紀小一些,此時正想著爸爸,聽到敲門聲以及姐姐的這一聲叫喚,立即產生了聯想,認定敲門的就是爸爸。她歡叫了一聲,跳起來跑過去打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正是白長山,慕衿沒有看清他是被捆著的,看到父親的同時歡叫一聲,向他撲過去。慕芷聽到妹妹的歡叫,扭頭一看,猛地站起來,叫了聲爸爸,同樣撲過去。老三對父親沒什么感情,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看著。

        平時白長山見了女兒,一定會彎下腰將她們抱起來,并且用自己滿是胡楂的臉去扎她們,扎得她們嗷嗷叫,他才會開懷大笑。慕衿伸開小手,緊緊地抓著父親,口里一直喊著爸爸抱爸爸抱,可爸爸就是沒有像平常一樣伸出手來。慕芷同樣抱著父親,她畢竟大些,很快覺得父親有什么不對,認真看看,才發現父親是被繩子捆著的。小姑娘已經懂事,常常能見到一些人被五花大綁著游街,知道只要是被綁的,就一定是壞人。眼見父親也成了壞人,睜著一雙驚恐的眼睛,嚇得一連向后退了好幾步。

        白長山被女兒的眼神刺傷了,他的心猛一陣疼痛。王玉菊穩穩地坐在桌前,對屋子里的混亂充耳不聞,一口一個吃著那用三合粉包野菜做成的餃子,看上去倒像是滿口生津。民兵中一個負責的說,嫂子,白隊長就交給你了。王玉菊將一只餃子塞進那張大嘴里,嚼了幾口,發現不對,放下筷子,將兩只手指伸到唇邊,掏出一件東西。原來那是一枚生著銹的銅錢。她將銅錢放在桌上,仔仔細細地看著,像是發現了寶物一般,眼中有一束精光射出,聚焦在那枚銅錢上。

        有一個民兵還想說什么,身邊有人悄悄拉了他一下。那個民兵道一聲打擾,和其他人一起退了出去,同時反手將門帶上。白長山知道,此時如果要走,還是可以走開。可見兩個女兒哭得如此傷心,他的心都碎了。慕芷見那些人走了,跑過去幫白長山解繩子,解不開,又跑過去求母親。王玉菊只當其他人不存在似的,雙眼緊緊盯著面前的那枚銅錢。慕芷見求不動母親,又跑過去幫父親解,還是解不開,又跑到母親面前,雙膝一彎,跪了下來。慕衿是什么事都跟著姐姐。姐姐求母親,她也哭著去求,姐姐向母親下跪,她也哭著跪了下來。王玉菊顯然有些動容,身子動了一下,看了兩個女兒一眼。片刻之后,她的心猛地一硬,對女兒說,你別給我下跪,要跪,給你爸跪去。你們不求他,他還是要走的。

        兩個女兒聽了,一齊跑到白長山面前跪下,死死地抱著他的腿,哭著求他不要再走了。女兒的淚水在白長山心中起了特殊的化學作用,他的心被泡軟了,再沒有力量走出半步。他流著淚對女兒說,慕芷,慕衿,起來吧,爸爸答應你們,我再不走了。

        王玉菊等的似乎就是這句話。她站起來,走到他的身后,替他解開繩子,再對兩個女兒說,好了好了,大過年的哭啥?吃餃子,再不吃我一個人吃完了。慕衿舍不得那些吃的,看了父親一眼,回到了桌前。慕芷伸手去拉父親。拉了幾下沒拉動,又一次哭起來。王玉菊說,今天可是大年夜,你要讓一家人都過不好年?大女兒聽媽媽這樣一說,拉父親拉得更大勁。白長山無路可退,只好坐到了桌前。

        晚上睡在床上,王玉菊將他弄醒了。他明白了她的意思,煩躁地問她,你干啥?她說,你說我干啥?我都三年多沒了,你說我干啥?我沒給你綠帽子戴,算是對得起你老白家。白長山側過身子,將背對著她。她伸過手來,一把將他扒正,身子一翻,坐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些惱怒了,再次怒問你干啥?她說我不管,有本事你再走。你睡在我的床上,我就要。

        他懶得說話,任她折騰。他想,你要折騰就折騰吧,我睡我的覺。他最大的愿望就是睡神突然降臨,讓他在一瞬間進入夢中。事實上這根本不可能,他不僅未能入夢,反而夢醒了,開始興奮起來。

        做完之后,王玉菊心滿意足地從他身上滾下,倒下便睡,不一刻便發出酣暢的鼾聲。躺在她的身邊,白長山兩眼直直地看著天花板。天花板黑黑的,給他一種壓迫感,像是壓在他的心里一樣,讓他直想哭。他恨自己,明明不愛這個女人,卻又不得不和她在一起。在一起也便算了,他竟然還有高潮。

        似乎剛剛才睡著,王玉菊叫醒了他。白長山心里特別煩,翻了個身,還想再睡。王玉菊順勢一伸手,扯住了他的耳朵。白長山順手打了一下,將她的手打開,說干啥呢你。王玉菊說你看看,都幾點了。白長山再一次倒在床上,說幾點咋啦?今天是大年初一,不用上班。王玉菊說,你還知道是大年初一?不趁這個時候去領導家里走走,你準備一輩子當副科呀。

        提起職務,白長山氣不打一處來。他轉業時是正營職,到了地方后,級別倒是套了正科,卻被安排在了汽車隊。最初,他還不十分清楚汽車隊是什么級別的單位,后來和王玉菊鬧離婚,局黨委對他進行處分,撤銷了他的黨支部書記職務,只保留車隊隊長一職,調來的新書記竟然是剛剛由股級提升上來的副科長。白長山跑到局里和局長拍桌子,說新來的書記是副科我是正科,他憑啥領導我?局長說,汽車隊就是一個副科級單位。白長山一聽,氣不打一處來,質問局長,我是正科轉業的,憑啥給我個副科?局長說,你小子還不知足?你知道你鬧的是啥性質的問題?如果不是我為你說話,你連副科都保不住。后來幾年,局里先后提拔了幾批干部,他連提名的機會都沒有。此時,王玉菊提到此事,他說,你還有臉說這事?如果不是因為你那一鬧,我能是今天這樣子?

        王玉菊要和他吵,口張了張,最終沒有發出聲音,只是說得啦得啦,你當不當官,關我屁事?大過年的,我可不想找霉頭,我不和你吵。說過之后,轉身出門了。

        春節的幾天,白長山門都沒出,準確點說,他是在床上度過的。老天和地上的人作對,天天都是大雪飄飛,地下的雪積得特別厚。這真是個多災多難的冬天,不僅僅是沒有吃的,幾乎沒有供暖,家家都得自己準備取暖設備。市場供應嚴重不足,商店柜臺里倒擺得琳瑯滿目,看似應有盡有,可那些不憑票的東西,對于普通人家實在是奢侈品,上面積著一層厚厚的灰,不知多久無人問津了。煤店里供應的煤,連做飯都不夠,取暖幾乎無煤可用,木炭更是難以見到。年前,商業局近水樓臺,通過關系弄了些煤和木炭分給員工。即使如此,也不敢整天取暖,要想不挨凍,老老實實呆在床上,是最好的辦法。

        白長山睡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看著房間的窗戶,窗玻璃上結滿了冰花。冰花千姿百態,美不勝收。他看著一塊玻璃時便想,那是南國的香蕉林,林中有蝴蝶飛舞著,有叫不出名的小鳥在林中嬉戲。那兩個人形的花,被他想象成他和方子衿,他和她站在那里,訴說著彼此的思念。他情不自禁,將她抱在懷中,她于是在他的懷中溫柔地哭泣。看到另一塊玻璃上的冰花,他想到的是北方的白樺樹,他和方子衿是天空中飛翔著的兩只鳥。他們自由自在地飛翔,意外地相遇,傾心地相愛。他們在樹上筑了一個窩,一個溫暖簡陋的窩。無論外面是大雪漫天飛舞,還是綠草青青鮮花爛漫,對他們都不重要,他們只要彼此相偎,心心相印。

        整個春節在床上過去了,整個春節在和方子衿的深情繾綣中過去了,也算是有滋有味。

        初八上班,經過大門口,門衛先拜年,然后說有你一封信。白長山心中一陣狂喜,幾乎立即認定是方子衿來的。他接過那封信,看到那熟悉的絹秀字體,就像是春天的池塘里扔進了一塊巨石,心中波濤洶涌,激蕩不已。表面上他倒是平和,向門衛道了聲謝謝,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轉身將門關上,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來,掏出鑰匙打開抽屜,拿出剪刀,小心地將信剪開。

        他掏出信箋,并沒有立即打開,而是拿起信封,讓剪開的那一端朝下,在桌子上磕了幾下,又伸出兩指,將信封撐開,仔細地放在眼前看了看。以前,方子衿總會在信里塞進點什么東西,大多數時候是她親手制作的書簽。她很喜歡制作書簽,有時候用紙,有時候用樹葉,甚至還有蝴蝶標本。少數幾次才是例外,這次是少數之一。

        方子衿在信中寫道:

        哥:

        妹子先在這里給你拜年了。

        我已經記不起有多久沒給你寫信了,感覺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就像是上一輩子的事一樣。

        窗外,西北風吹動著滿地的黃葉,光光的樹枝裸露在這寒冷的風里,瑟瑟抖索著。這個冬天真的好冷好冷,印象中從沒有這么冷過。你那里一定是冰天雪地吧,想想你那里,我的心就像被什么綁住一樣。哥,你那里冷嗎?你現在好嗎?

        去年底,中衢省組織巡回醫療隊,我們醫學院是一個醫療組。按規定是不會有我的,我的孩子還小,沒有人照顧。可醫療隊組成名單公布了,我的名字列在了最后。我找系領導,系領導說,這事不是他們定的,他們報上去的名單中根本沒有我。最后名單中為什么會出現我的名字,他們也覺得奇怪。我又去找院領導,院領導說,他們報上去的名單,是根據各系以及附屬醫院報上來的名單定的,我的名字不在名單中。可是院里沒有最后決定權,最后決定權在衛生廳,衛生廳下達的名單中為什么有我,他們也不清楚。無可奈何,我不得不托人請保姆照顧夢白,并且打點行裝。

        如果不是參加這次醫療隊,我還不知道這次的天災人禍嚴重到了何種程度。我不知道你那里的情況怎么樣,我們醫療隊每天都在接診那些瀕臨死亡的人,全都是餓的。有很多人我們是可以救活的,只需要一些葡萄糖或者別的最普通的藥品。可是,我們沒有。眼睜睜看著病人活著抬進來,死了抬出去,不是因為尚未攻克的絕癥,甚至不是因為疑難雜癥或者是誤診誤斷,僅僅因為我們開出的最普通的藥而藥房說沒有。作為醫生,這是我們的恥辱,是我們終生難忘的傷痕。更讓我痛心的是,有一天我去了藥房,看到的東西讓我天旋地轉,我甚至恨我是一個醫生,是一個面對死亡和特權無能為力的醫生。藥房里的藥確實非常少,少得令我吃驚也令我心寒。可是,更讓我吃驚和心寒的卻是,藥房里竟然有那些最普通的藥,而且數量不算是太少。我問司藥,明明有這些藥,為什么醫生開給病人,病人卻拿不到?你絕對想不到,司藥說,對于什么人用什么藥,上面有嚴格的規定,他們如果用錯了規定,是要受到處分的。

        有一次,醫療隊的一個領導問我和那個姓李的女人有什么矛盾,我心中猛地一愣。我說我也是莫名其妙,她好像總是和我過不去。這位領導又說,我這次參加醫療隊,就是她去衛生廳活動的。我有些不相信,衛生廳又不是她家的,她哪來這么大的本事?那位領導小聲地對我說,她這次參加醫療隊并且擔任隊長,就是衛生廳點的名,讓她撈點政治資本的,回去之后,她立即調衛生廳當處長去,甚至有人說,調令都已經下了。我恍然大悟。難怪學院沒有往上報我的名單,我的名字卻會出現在衛生廳的最后名單里,原來是她在整我。

        哥,你說這世界是怎么啦?這樣一個女人竟然可以官運亨通,而那些正直的人卻一再倒霉。由她,我想到了我的老師余珊瑤。對了,忘記對你說了,這次參加巡回醫療隊,我見到她了。真沒想到,以前的她是那么年輕那么漂亮那么迷人,現在見面,我簡直認不出來了,看上去,她就像一個四五十歲的農村大嬸。如果我沒有記錯,她才只有三十多不到四十歲吧。她有什么錯?不就是愛了一個人嗎?愛有錯嗎?與那些內心陰暗,背后整人的人相比,她要崇高一千倍一萬倍。還有周昕若,我以前的那個校長,他是非常有能力的一個人,也是一個大功臣,搞地下工作的時候,進過兩次國民黨的監獄,受盡了各種凌辱和折磨。解放后,他先后在幾個地方任職,有口皆碑。可現在呢?職位一降再降,變成一個沒有半點銳氣的小老頭了。那天我去見他,發現他像是怕冷一樣,腰微微駝著,不斷地咳嗽。我真的覺得做人好悲哀。

        算了,大過年的,不和你說這些了。

        哥,真的好感謝你。如果不是你寄來的那些東西,我這個年都不知怎么過了。

        你的大恩大德,妹子這一生,恐怕是無以回報了。

        白長山剛讀到這里,書記推門進來,他連忙收起那封信,悄悄地塞進抽屜里。書記說,人都來齊了,咱們開個會吧。白長山不解,問,開啥會?書記說,去年,這世界不太平,蘇修卡咱的脖子,又遇到自然災害,國內那些暗藏的階級敵人蠢蠢欲動。現在國內外的政治形勢復雜得很,咱們的一些同志由于不加強政治學習,思想意識存在很大的問題,被階級敵人利用了還不自省。偉大領袖毛主席不也提出了紅旗到底能打多久的憂慮嗎?咱可不能讓毛主席在中南海擔心,咱得警醒著點。白長山心中一驚,自己只顧著和方子衿談情說愛了,這亡黨亡國的大事,他倒是給忘了。他說,行,開吧。咱是要學習學習。

        會議開完已經到了下班時間,白長山走進辦公室,把門反鎖了,拿出方子衿的信,反反復復讀了好幾遍,再拿出信箋紙,開始給她寫回信。

        他寫道:

        妹子:

        昨天晚上,我又夢到你了。你穿著一套白色的衣裙,像仙女一樣飄然落在我面前。你站在一片白樺林中,微笑著。你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美麗的百合花,那么圣潔那么美麗那么迷人。我呆了,巨大的幸福,一下子把我淹沒了。我說,子衿妹子,是你嗎?我終于見到你了嗎?你說,哥,是我,我是子衿。我來了。我心中狂喜,大叫著向你跑過去,你伸開雙臂跑向我,我們叫著彼此的名字,激動的淚花像雨一樣飄落。可是,就在我們即將擁抱在一起的時候,突然刮來一陣妖風,一下子把你刮得飄了起來。你伸著一只手,想抓住我,并且沖著我大叫,哥,救我。我拼命地狂奔過去,跳起來想抓住你,可是,差了那么一點。你被那股妖風裹著,向天上飄去。你的哭叫聲像錐子樣砸著我。我拼命地追呀追呀,突然腳下什么東西絆了一下,我撲倒在地,立即醒了,才知道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妹子,這個春節,我天天都在想你中度過。

        每天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看著窗玻璃上結下的冰花,想象著那是你們寧昌的風景,想象著我和你在那迷人的風景下漫步。也想著我們從認識到現在所走過的路。

        妹子,我們走過的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沒有忘記,我曾經對你許諾,要給你幸福。可是,哥哥沒用,沒能做到這一點。我恨我自己,恨我的懦弱,恨我的無能,恨命運對我們的不公。我一直都在想,春天啥時候能走到我的家門口呢?溫暖的陽光,啥時才能照到我的身上?我好想把你摟在懷里,給你一生一世的關懷。可是,我除了想你之外,啥都做不到。不僅做不到,反而給你帶來了這么多的痛苦。想到這一點,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疼。妹子,我的心在滴血,你知道嗎?

        上班第一天,終于接到了你的信。我有多高興你知道嗎?我真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對著天大聲地叫著你的名字,我想對老天說,你永遠永遠都是我最愛的妹子。這一輩子,老天將我送到人世,就是讓我來愛你的。老天將你送到人世,也就是讓你來給我愛的。妹子,我的妹子,我最親最疼最愛的妹子啊。

        哥在這里寫下的每一個字上,都有一滴眼淚。

        哥真的希望這些眼淚能夠匯成一條河,一直通向你。那樣的話,哥就要造一只小船,哥要劃著這只船去找你。

        妹子,哥這艘船,啥時候才能劃進你的港灣呀。

        哥:長山

        簽上自己的名字,白長山掏出一支煙點燃。煙叼在他的唇邊,眼淚卻順著他的兩頰,無聲地滾落。窗外,墨黑墨黑的天,像一張猙獰的大嘴,貪婪地大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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